縣醫院的三樓病房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
牆圍子刷著綠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己經斑駁脫落。屋裡擺著西張白色的鐵架子床,稍微一動就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許漢昭被護士推了進來,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
老爺子身上插著輸液管,透明的玻璃吊瓶裡,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顏色,嘴巴往右邊歪斜著,口水順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曾經那個雖然佝僂但還能拄著柺棍罵人的老爺子,現在就像是一截枯木,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
許南去水房打了一盆溫水,端著搪瓷盆走到床邊。
她把舊毛巾在水裡浸溼,擰乾,然後坐在床沿上,動作極輕地給爺爺擦拭著臉上的汙漬和口水。
魏野就站在許南身後,像是一尊沉默的保護神。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接過許南手裡換下來的髒水,又去換了一盆乾淨的熱水端過來。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臨床病人偶爾傳來的咳嗽聲。
許南低著頭,一點點擦拭著爺爺那雙像枯樹皮一樣的手,眼眶紅得厲害,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魏野。”許南突然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他聽。
“嗯,我在。”魏野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窗外照進來的刺眼陽光,把許南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
許南手裡攥著毛巾,看著爺爺緊閉的雙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你知道,我這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魏野搖了搖頭,拉過一把掉漆的木頭椅子,在許南身邊坐下,靜靜地聽著。
“我剛生下來的時候,田翠芬一看是個丫頭片子,覺得我是個賠錢貨,連口奶都不願意餵我,恨不得首接把我扔進尿盆裡溺死。”
許南的聲音很平靜,卻莫名地讓人覺得心疼。
“她給我起個名,叫許招男。招男,招娣,盼弟……呵,在我們那個村子裡,丫頭生下來,就不是個人,是個用來招喚弟弟的物件。”
“田翠芬整天在院子裡罵街,說我是個討債鬼。我爹呢,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田翠芬說什麼就是什麼,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許南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的毛巾在溫水裡揉搓了兩下。
“後來到了該上戶口的時候,田翠芬根本不上心,說一個丫頭片子,上什麼戶口,長大了首接找個人家換彩禮就行了。”
“是我爺爺。”許南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吧嗒一下掉進了搪瓷盆裡,蕩起一圈圈漣漪。
“我爺爺那時候身體還硬朗。他趁著田翠芬回孃家,我爹下地幹活的功夫,偷偷把家裡的戶口本翻了出來,揣在懷裡,走了十幾裡地的山路,去了公社的戶籍所。”
許南抬起頭,看著魏野,眼裡閃著淚光。
“公社的辦事員問我爺爺,這女娃叫啥名。我爺爺說,叫許南。南方的南,向陽的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