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成玉把手裡捲成筒的報紙“啪”地一下重新展平,兩根手指頭捏著報紙的一角抖了抖。
“人家陸家這大兒媳婦現在可是能耐大發了,不僅天天拋頭露面賣豬大腸,還成了什麼新時代典型,都登報紙表揚了。
這麼大的風頭,我這當長輩的,要是不去好好‘恭喜恭喜’她,那不是顯得咱們蔣家不懂禮數嘛!”
秦成玉這話裡夾槍帶棒,陰陽怪氣的,聽得蔣秋雁一陣反胃。
“媽!你到底想幹什麼去!”
蔣秋雁急得跺腳,伸手就去搶那張報紙,“人家開鋪子做生意,你去搗什麼亂。陸正華昨天才跟我發過脾氣,你今天要是再去招惹大哥大嫂,這婚事就真得黃了!”
“黃就黃!那種在堂哥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的軟骨頭,老孃早就不稀罕了!”
秦成玉一把推開女兒的手,順勢把報紙摺好,仔仔細細地揣進自己的包裡。
“這許南自己不要臉,把二婚的破爛事印在報紙上廣而告之,現在整個大院,乃至整個省城都知道她是個被人穿過的破鞋。沈蘭那個老東西平時最愛面子,這會兒指不定在家裡怎麼嘔血呢。我這就去文化路看看熱鬧!”
秦成玉鐵了心要去落井下石,她懶得再搭理蔣秋雁。
徑直走到靠牆的立櫃前,拉開櫃門,翻出那件只有過年走親戚才捨得穿的呢子大衣。
把大衣披在身上,又對著牆上的破玻璃鏡子仔細抹了點蛤蜊油,理了理燙得焦黃的捲髮。秦成玉覺得自己這身打扮,絕對能把那個成天圍著灶臺轉、滿身大料味的鄉下女人踩進泥裡。
“你給我老實待在家裡!少管老孃的閒事!”
秦成玉狠狠剜了女兒一眼,摔門而出,踩著那雙鞋底磨偏了的半高跟皮鞋,直奔南城文化路。
此時的文化路,清晨的薄霧剛散。
路兩旁粗壯的梧桐樹葉打著旋兒落下,掃街的環衛工人拿著大竹掃帚,把落葉掃成一堆。
許記滷味鋪門板早就卸了,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濃郁的醬肉香順著半條街飄出去,勾得路過的人直咽口水。
許南穿著件灰布罩衣,繫著藍底白花的圍裙,正利索地把剛出鍋的豬頭肉撈出來瀝乾。
秦芳在旁邊幫忙打下手。
“叮鈴鈴——”
清脆的腳踏車鈴聲在鋪子門口急促地響起。
關靜單腳撐地,從那輛二八大槓上跳下來,連車梯子都沒打穩,就火急火燎地從帆布挎包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省城晚報》。
“許南姐!見報了見報了!”關靜一路蹬車過來,腦門上出了一層細汗,兩眼直放光。
她幾步跨進鋪子,把散發著油墨香的報紙“啪”地一聲拍在案板旁邊的空桌上,指著第二版半個版面的大文章,語氣激動:“你快看!頭版頭條下面最顯眼的位置!”
許南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湊過去。
黑體加粗的標題瞬間映入眼簾:《衝破封建枷鎖:記新時代女性許南的自強之路》。
下面洋洋灑灑幾千字,把她在向陽縣怎麼白手起家,怎麼果斷離婚,又怎麼靠一門手藝在省城立足的事,寫得生動又提氣。
魏野剛從後院劈完柴出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湊過去掃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這詞兒整得挺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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