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軍區後勤部下屬的第一招待所後院,郭雪婷正推著那輛飛鴿牌腳踏車,站在了斑駁的綠漆鐵皮門前。
今天是她第一天來上班。
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確良白襯衫,下身是藏藍色的直筒褲,頭髮用一根黑皮筋紮成個利落的低馬尾。
沒有往日里在軍區大院做部長千金時的嬌矜。
早上她只能把依依留給孫桂芳帶著,這會兒踩著點到了招待所的後勤倉庫。
“叩叩。”
郭雪婷抬手敲了敲敞開的木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樟腦丸混雜著陳年老棉絮的味道。
靠牆立著兩排高高的木頭架子,上面堆滿了雪白的床單、被罩,還有成摞的搪瓷臉盆和綠皮暖水瓶。
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頭,坐著個燙著招風耳短髮的中年女人。
女人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手裡正飛快地織著一件半成品的毛衣,毛線球在腳邊的竹筐裡滾來滾去。
“找誰啊?”女人眼皮都沒抬,手裡的毛線針碰得“咔咔”響。
“您好,我是今天來報到的倉管員,我叫郭雪婷。”郭雪婷走進去,溫聲道。
女人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這才從老花鏡上方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郭雪婷一圈。
“哦,你就是老郭家那個閨女啊。”
女人把毛衣往桌上一放,端起旁邊的搪瓷茶缸,慢條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高末茶葉。
“我是這兒的庫房主管,姓馬。主任昨天跟我打過招呼了。說你是臨時工編制,一個月二十八塊錢,不管飯。”
馬主管的態度說不上惡劣,但絕對算不上熱情。
這要是放在以前,以郭雪婷那一點火就著的脾氣,別人敢用這種不陰不陽的調子跟她說話,她早就甩臉子了。
她堂堂後勤部長的千金,走到哪兒不是被人捧著哄著?
但今天,郭雪婷只是暗自捏緊了挎包的帶子,嘴角扯出一個乾巴巴的笑:“馬主管好。以後有什麼活兒,您儘管吩咐。”
馬主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大院裡關於這位郭大小姐的傳聞可不少,都說是個從小嬌生慣養、受不得半點委屈的主兒,後來更是腦子進水,把供銷社的鐵飯碗讓給了小姑子,自己跑去婆家當免費老媽子。
本來馬主管還怕塞個活祖宗進來不好伺候,現在看來,倒是被婆家磋磨得沒了脾氣。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
馬主管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硬抄本和一串黃銅鑰匙,往桌子邊緣一推,“咱們招待所不比外頭的單位,每天進進出出的首長多,被褥床單換洗得勤。
你今天的活兒,就是把三號架子上的新毛巾和香皂盤點一遍,對上賬。前臺要是來領東西,必須讓他們簽字畫押,少一條毛巾,從你工資里扣。”
“好,我知道了。”郭雪婷走上前,拿起本子和鑰匙,轉身往高高的木架子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