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瞎嚷嚷什麼！小點聲！”郭豐皺著眉頭低喝了一聲，往虛掩的房門外瞪了一眼，“依依剛睡著，你再把孩子吵醒了！”
孫桂芳氣得胸口直起伏，趕緊壓低了嗓音，但語氣裡的火星子還是直往外冒。
“那朱濤今天下午跑來放個連環屁，她就真信了？那死老婆子把省城的戶口本看得比命還重，能捨得回鄉下？雪婷這會兒回去，不又是上趕著去給人家當免費老媽子、受那份窩囊氣嗎！她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啊！”
郭豐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根，沒劃火柴，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菸草味。
“她腦子比你清醒。”
郭豐聲音發沉，“她是不想讓我們在大院裡抬不起頭。她在孃家住久了，外頭那些長舌婦指不定怎麼編排。她這是在護著咱們的臉面。”
孫桂芳一聽這話，鼻尖一酸，眼圈也跟著紅了。
“編排就編排！我孫桂芳怕過誰！大不了我拿大掃帚把她們轟出去！咱們老郭家還養不起一個閨女和外孫女嗎！”孫桂芳抹了一把眼角，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鼻音。
“行了。”
郭豐打斷了她的抱怨，把那根沒點燃的煙重新塞回煙盒裡，“孩子有孩子的打算。那老太婆既然搬出去了，朱濤現在又有求於我，雪婷回去，日子不會像以前那麼難過。我已經囑咐過她了，這次回去，必須把財政大權攥在手裡。朱濤要是敢不老實，我饒不了他。”
孫桂芳咬著後槽牙，恨恨地捶了一下硬邦邦的床板。
“真是便宜了朱濤那個白眼狼！”
郭豐嘆了口氣，把旁邊的蒲扇拿過來，繼續搖了兩下。
“這兩天你受點累。把家裡那罐沒拆封的麥乳精，還有櫃子裡那塊沒捨得用的的確良布料，加上幾斤全國糧票，都給雪婷收拾收拾。週末她回去的時候，讓她提著。”
郭豐眼神一凜，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得讓老朱家看看，咱們郭家的閨女，孃家有的是底氣！誰要是再敢給她氣受，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孫桂芳雖然平時摳搜，但事關閨女的臉面，這會兒也顧不上心疼那些好東西了。
“行！我明天再去副食品店割兩斤五花肉，讓她一併帶回去！我倒要看看，那朱濤看著這些東西，臉臊不臊得慌！”孫桂芳咬牙切齒地盤算著，心裡已經開始琢磨怎麼用這些東西去打朱濤的臉。
朱濤灰溜溜地離開郭家，騎著那輛半新的飛鴿腳踏車回了筒子樓。
正是傍晚做飯的點兒。
樓道里各家各戶的煤球爐子都擺在走廊上，嗆人的煤餅煙味混著熱油熗鍋的蔥花味，燻得人睜不開眼。
水池子邊上還有幾個婦女在洗菜，一邊搓著手裡的洋柿子，一邊扯著嗓門拉家常。
朱濤低著頭，從人群裡擠過去，掏出鑰匙捅開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門。
屋裡黑咕隆咚的，冷鍋冷灶，連口熱水都沒有。
朱濤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剛拉開燈繩，“啪”的一聲，昏黃的白熾燈亮起，門外就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朱海趿拉著一雙塑膠涼鞋，身上穿著件洗得發黃的舊背心，手裡還抓著半根沒啃完的旱黃瓜，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哥，你可算回來了！”
朱海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嚷嚷，眼睛在屋裡踅摸了一圈，“我嫂子呢？怎麼還不做飯啊！我都快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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