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院門,一股混合著飯菜溫吞香氣的暖意撲面而來。
福子正從小廚房探頭,見了人,忙不迭掀開灶上熱著的蒸籠:“公公可算回了!我都熱第三遍了!”
石桌上已擺好碗筷,三菜一湯,簡單清爽:一碟雪白脆嫩的清炒藕片,一碗油潤的肉末蒸蛋,一碟切得薄如蟬翼的醬肉,還有一缽奶白色。撒了翠綠蔥花的蝦仁豆腐湯,正冒著嫋嫋熱氣。
進寶有些心不在焉,只夾了幾片藕,扒了小半碗飯,便停了筷。累極的時候,山珍海味也嚼不出滋味。
福子還在邊上絮叨今日聽來的閒話,進寶不做聲,目光落在桌沿某處虛空。
春兒吃得安靜,眼睛卻時刻留意著。見他湯碗空了,便起身要再添,進寶擺擺手,她便又坐下,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蜷了蜷。
飯畢,福子收拾碗筷進了廚房。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進寶起身回房。春兒遲疑了一下,輕手輕腳地跟在他身後,進了那間總是瀰漫著沉水香和墨味的屋子。
屋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朦。進寶在梳洗架前俯身,掬了冷水敷面。水珠子順著下頜往下滴,他也不擦,就著那涼意閉眼站了會兒,才從喉間吐出一口長氣。
他在椅上坐下,背脊筆直,頭卻朝後仰了些。疲憊從微微垂下的眼瞼裡,漫了出來。
春兒走到他身後。影子疊上他的影子。
“……乾爹,”她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奴婢替您通通頭髮?”
進寶沒睜眼,只從鼻腔裡哼出一聲。
春兒的心跳悄悄地快了幾分,伸手去取他頭上的素面便帽,指尖碰到青綢髮帶的瞬間,呼吸停了停。
帶子一鬆,鴉發傾瀉,柔柔地掩住他白日里過於冷的輪廓。
太近了。
沉水香混著他身上的氣息,纏上她的呼吸。她看見他耳後有粒淡褐色的痣,很小,像一粒凝固的墨。她的手心,悄悄沁出薄汗。
銅鏡裡,映出春兒的影子——微微傾身,臉頰泛紅,吐息擾動了進寶耳邊的青絲。
進寶的眼,倏地睜開了。
“規矩呢?”聲音不高,帶著砂紙磨過的啞,“靠這麼近。”
梳子差點從指間滑脫。春兒像被燙著,猛地退開半步跪下,臉色煞白:“奴。奴婢……”
進寶從鏡中看她,語氣平直:“分寸。”
“……是。”
春兒的聲音低不可聞,方才那點隱秘的。幾乎讓她沉醉的暖意,霎時被吹得煙消雲散。她垂著手站在原地,不知該繼續,還是該立刻退出去。
進寶從鏡中看她,片刻靜默。
牆角的銅漏,滴答,滴答。
“過些時日,”他忽然開口,重新闔上了眼,“給你尋個新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