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雲來時,是藏在醫士的馬轎上,東躲西藏,像一件見不得光的私貨。走時,卻是兩個太監單獨趕了一輛青帷小車送他回去。
車上鋪了軟墊,水果茶點一應俱全,擺得齊齊整整。他拈起一塊糕點,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他不怕進寶在吃食裡動手腳。
不敢的。他一死,那些按了手印的秘信就再也藏不住了。
想到這裡,他嘴角微微彎了彎,又拿起一顆葡萄,慢慢嚼了。
進寶這人啊,還是太貪,太急著蒐羅金銀,竟敢繞過太子私自賣官。不過,他倒也能猜到,進寶是為了什麼。
為了榮華富貴,為了手下人高看一眼,為了女人。
大抵是他們這些閹人的通病。心裡頭缺了一塊,便拼命往口袋裡塞銀子,以為銀子的聲響能填上那個窟窿。有很多錢,才能換來尊重,換來安穩,換來一個“不是廢人”的錯覺。
可這些,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給春兒。
春兒。
沈鶴雲把葡萄籽吐出來,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又拈起來一顆。
春兒合該是他的。
在沒有她之前,他只是個最不起眼的東西,是錦繡上最暗淡的那一根線。生母是個妾,窩窩囊囊地去了,把他撇下。父親的眼珠子永遠黏在嫡出的那幾個身上,嫡母的嘴角永遠往下撇著,連多看他一眼都嫌費神。
他只能扒著楊貴妃的兒子,永驍,才能在那個家裡不至於被人像狗一樣地欺負。
馬車一顛,他身子晃了晃。那一顛像是把什麼鎖釦顛鬆了,許多年前的一個午後忽然從縫隙裡湧上來。
那是在國子監,五皇子永驍不過八九歲的光景。他比著還小兩歲,卻己經學會了在人前低頭、在人後咬牙。
是他攛掇那幾個世家子去招惹五皇子的。說了什麼話,他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幾個蠢貨果然上了當,把皇子堵在假山後面,推推搡搡,你一拳我一腳。
永驍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等那幾個蠢貨散了,他自個才從假山後面鑽出來,慌里慌張掏出傷藥和乾淨的帕子。他在旁邊等了很久了,就等著這一刻。他拿出最和煦、最乖巧、最君子的模樣,小心翼翼地給五皇子擦臉上的血。
五皇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就只是看了他一下,像看一件東西,掂量掂量有用沒用。
然後五皇子說:“以後跟著我,不會有人欺負你。”
馬車又一顛。
沈鶴雲醒過神來,手裡的葡萄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被捏扁了,汁水淌了一手。他皺了皺眉,拿帕子慢慢擦。
春兒從前同他閒聊時說過一句話,他當時覺得不過是小姑娘的痴話,可後來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她說,有些人是雲端月,看著亮,可那光透不下來。
五皇子就是雲端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