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艄公站了一會兒，嘆口氣，解開纜繩。
竹篙撐進水裡，船慢慢離了岸。竹篙一起一落，水聲清越。
忽然，他唱了起來。
嗓音沙啞，可調子卻悠悠揚揚，被晚風託著，不肯落下來。
“江波漫岸平——”
竹篙入水，攪碎了一片霞光。
“晚姑莫心驚。”
船頭微微調轉，朝著江心那一片最濃的胭脂色緩緩行去。
“山崩地欲傾——落泥自成坪——”
那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在暮色裡打著旋，慢慢地、慢慢地散了。
春兒猛地回過頭。
那道剪影己經行出了很遠。船小，人也小，縮在遼闊的江面和越來越濃的暮色之間，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
“老船公——老船公——”
老艄公回頭，只見晚霞底下，一道跑得衣袂翻飛的剪影正狂奔而來。裙角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髮髻散了一半，碎髮貼在臉上，她也顧不上攏。她一腳踏進岸邊的淺水裡，水花濺起，在暮色裡閃了一下。
老艄公一驚，竹篙猛地往水裡一插，船身一橫，急急往回撐。
他將人扶上船，春兒下半身的衣裳己經溼透了，沉沉地墜著。她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老船公——”她終於抬起頭，聲音斷斷續續，“剛剛那漁歌，是……是……”
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該問什麼。問那歌是誰教的？問那歌詞是什麼意思？問題太多，擠在喉嚨裡。
老艄公沒有急著說話，他在船頭蹲下來，伸手從懷裡摸出一片捲起來的蘆葦葉子。葉子己經枯黃了，邊緣有些碎裂，可還保持著捲起來的形狀，像是被人仔細地儲存著，貼身放了很久。
他把葉子遞給春兒。
春兒接過來，抖著手展開。枯黃的葉脈上，佈滿了一道道深深淺淺的指甲劃痕，劃痕七扭八拐的組成一行字，正是艄公方才唱的那幾句。
字跡潦草得不像話，有些筆劃劃破了葉面，有些又淺得幾乎看不清，像是刻字的人手被綁著，只能用指甲一點一點地、艱難地往葉片上摁。
老艄公開了口：“西日前，那後生被人綁著，坐我的船。我扶他一把，他塞給我這個。”
他頓了一下，竹篙在水裡輕輕點了一下，船身晃了晃，往江心去。
“我問給誰，他被堵著嘴，只搖頭。”
竹篙又撐了一下，水聲嘩啦。
“我不識字，找了村裡的後生看。估摸著，應該是要給你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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