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送走了,小院裡重新靜下來。山間蟲鳴被秋意吞了大半,剩下幾聲零星的,有一搭沒一搭地叫。
進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廚房。木盆裡的溫水兌得剛好,指節探進去不燙手,又取了幾塊白布巾疊好搭在盆沿上,推門進屋。
春兒側躺著,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眉心微微蹙著,到底還是睡著了。身下胡亂鋪了條深色小被,是她自己摸來的,墊在身下,又扯了被角搭在腰腹上。這丫頭,都疼成這樣了,還忍著把自己安置好了。不吭聲,不叫人。
進寶目光一掃,看見她手邊還攥著一套乾淨的裙褲,捏得皺巴巴的,大約是攢了力氣想換,實在沒了勁,就攥在手裡睡著了。
進寶摸摸她汗溼的額頭,輕手輕腳的給她換下血汙的衣裙。
有些血漬己幹在皮膚上了,他沾了溫水輕輕去擦。
“乾爹?”
春兒不知何時醒了,輕輕喚。
進寶嗯了一聲,沒停手裡的動作:“福子和七兒抓藥去了,還疼得狠嗎?”
“您……您別幹這事,髒的。”她往後閃躲,又被進寶一把拽回來,語氣不容置喙:“別動。”
春兒咬著嘴唇,不說話了,紅暈從臉一路燒到脖子根。她不敢看進寶,只把臉偏向一邊,胡亂盯著牆上某處。
她讓抬胳膊就抬胳膊,讓側身就側身,乖乖地任進寶擺弄。可嘴裡的話還是憋不住,吭吭哧哧地往外冒:
“義父回去了?我……我今日鬧笑話了。害您擔心,又折騰了這半宿。”
進寶把那沾了血汙的白布又在溫水裡過了遍,擰乾又細細擦。
“無妨,這是好事。出了宮,身子精神了才會如此。”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
“楊老將軍說,明日要接你回府上,待到重陽宴,讓你風光從楊府入宮。”
他手上動作還是輕緩,話語裡卻帶上一點幾不可查的試探。
“你覺得,楊老將軍對你好麼?”
春兒眯著眼睛想了想,那溫溫的帕子擦得她妥帖極了,身子總算爽利些,連骨頭都懶洋洋的。
“他半夜帶郎中來,還捧著我這個半路撿來的義女,己經是頂頂好的人了。”
進寶的帕子停了一下。
“那,你會聽將軍的話嗎?”
他聲音還是溫和的,春兒卻覺出點不對勁來,撐起腦袋看他。只見進寶低著頭,嘴角還勾著一點好看的笑,只睫毛輕輕撲閃著,有些快。
“有些人是雲端月,敬著望著便罷了,怎麼能當真呢。這是您教我的。”
她輕輕說,伸出冰涼的手指攏住進寶擦拭的左手。
“您隨我去吧。他們既大動干戈請我,想必也要拿些誠意出來。楊府上比我們有門路,興許能治您的手。”
她輕輕撫了伏進寶骨節分明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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