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回到楊府時,地上己積了一層鞋底厚的雪,車輪壓上去咯吱輕響。
馬車剛停穩,一團火紅的身影就撲了過來。檸兒穿一身紅襖,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跑近。
“姐姐你回來啦!”她一把掀開簾子,呵出的白氣撲了春兒一臉,“宋掌櫃可被按著幹了一整天活兒了,賬冊子要將人淹了。”
春兒被她逗得彎了彎嘴角,搭著她伸出的手下了馬車。
“你怎麼在門口等著?”
“哎,他們都忙,沒人陪我。”檸兒撅了撅嘴,眼珠一轉又亮起來,“這不就出來接姐姐了。”
說著便親親熱熱地挽住春兒的胳膊,頭上的紅飄帶在風裡晃了晃。
“上回你跟我說的那事兒,我想明白了。”檸兒壓低了聲,眼角眉梢都是嬌嬌笑意,“過幾日我就找二表哥說明白。我爹也說啦,女追男,就隔層窗戶紙。”
春兒袖中那沓信紙沉甸甸地墜著,她心裡頭浮上一絲隱憂,卻只在面上笑了笑:
“若是不成,還有大把好男兒等著你呢。”
檸兒立刻擰了擰身子,紅飄帶甩出一個弧:“姐姐別說喪氣話,肯定能成!”
兩人並肩踏進垂花門,雪落在身後的青石階上,無聲無息地積起來。
——
府裡果然忙成一團。幾個孔武家丁正搬著梯子滿院子爬高踩低,把每一根廊柱都擦得鋥亮。紅綢綵緞擠擠挨挨地掛上去,倒像是提前過年了。
送禮的名單也長,厚厚一沓攤在小亭石桌上,兩個小廝抱著爭來爭去,嗓門一個賽一個高。
檸兒只管挽著春兒往裡走:
“走吧姐姐,他們在姑父院兒裡呢。今日來不及備午膳,只做了些小點將就墊墊,晚上再正經吃。”
春兒任她挽著,腳下積雪一步一個淺窩。
到了楊老將軍的院門前,門窗裡間或溢位幾句細碎的說話聲。
檸兒推開門,春兒跟著跨進去,一眼便愣住了。
地上賬冊甩得到處都是,攤開的、合著的、半折了角的,鋪了滿滿一地,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進寶正坐在廳當中的案後,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頭也不抬。
春兒倒吸一口涼氣:“只是辦一場迎風宴,怎麼弄出這樣多的冊子來?”
楊二正窩在門側的小桌旁席地而坐,捧著一碗麵呼嚕嚕吸得正香。桌上還擺著另外三個碗,幾樣滷味並兩碟點心。
他聽見春兒的聲音,忙放下碗,用袖子胡亂抹把嘴:“妹子回來了。這不是那啥嘛……”
他想了想,回頭衝進寶抬抬下巴,“兄弟,因為什麼來著?”
進寶手上算盤不停,聲音壓著一股火:
“楊大哥歸來,邊關賞賜、軍械補給銀兩都要交戶部備案。楊家的官授鋪面、田租、稅銀又全攪在一處,一不留神被人捏住把柄,參一本上去,誰擔得起?”
楊二縮了縮脖子,扭回頭看春兒,睜著圓眼:“對,就因為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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