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輕啜一口茶，而後低頭看向茶湯，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探究：“很有趣。你就像這杯茶，看似清澈見底，品起來卻五味雜陳，讓人捉摸不透。”
歲星沒有接話，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將目光投向門口處。
便在片刻後，門外響起三下節奏奇特的扣門聲。
“我尚有些事要處理，不能再陪你。”白露聞聲站起，“你自便，不必付賬。”
歲星點了點頭，目送她離開。
房門被輕輕關上，房間裡陷入寂靜，只剩案几上未涼的茶，嫋嫋熱氣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歲星坐在原地未動，回想方才的對話：白露想借我之力，我亦能借她之勢。就讓這場面變得更亂一些吧——越是混亂，越是能掩蓋真正的意圖。越是背離主線，越是能讓那些自以為掌控一切的人——和系統，措手不及，主動入局。
正當她沉思之際，忽然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琵琶聲。那聲音極輕，像是從遠處飄來的風，帶著幾分朦朧的悠婉。
歲星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樂聲交雜著喧嚷撲面而來。
她看向聚仙樓的前堂，一女子正坐在堂中，低眉信手，指尖在弦上輕盈撥動。
她很快就認出，那女子正是雲詩。
她靜靜聽著，曲調中藏著些許沒由來的熟悉，像是故人的低語。
她腦中閃過思索，隨即了悟：【這是山南調，是她家鄉的聲音。】
正在彈奏的雲詩聽聞，容色不變，視線下意識在臺下眾人間流轉，不過幾眼過後，便又無所求地斂目，沉浸在琵琶聲中。
故土之音彷彿是銘刻於身體的記憶，讓歲星心中劃過許多屬於原主曾經的畫面，其中最為清晰的，莫過於與雲詩的回憶。
【雲詩，我該如何面對你？你也許將要迎接的苦難人生——或許其間還夾雜著讓你難以割捨的那一點點甜蜜。】回想起雲詩的面相，歲星陷入沉思，【可我不能袖手旁觀，因為你是比命還重的人。】
穹頂懸著的十二盞琉璃燈將光影揉碎在雲詩肩頭，她鬢邊垂落的珍珠流蘇在絃音中輕輕搖晃。歲星凝視著隨琵琶聲顫動的明珠，恍然看見多年前蜷縮在朱門高牆下的女孩——她凍僵的指尖正觸碰著此生第一抹溫暖。
“吃慢些，當心噎著。”
九歲的雲詩用狐毛斗篷裹住渾身血痂的乞兒，甘松香從她袖中溢位來，混著胡餅的焦香在雪夜裡氤氳成霧。
深宅大院的梆子聲驚得小乞兒縮排牆角，雲詩卻攥緊她髒汙的手：“每月十五子時，我都在西牆狗洞等你。”
從此每個朔風呼嘯的月圓夜，紅牆裡總會露出一角素色裙裾。浸著甘松香的絹帕裹住新傷，繡著寶相花的荷包裝滿蜜餞。
【有什麼事，一定要跟我說。我爛命一條，不怕的。】
小乞丐的承諾被不識愁滋味的少女一笑置之，但她卻真得偷偷跑去為她送命。
那個血色的上元節，當小乞兒拖著累累傷痕爬回老牆根，只聽見牆內的撕心裂肺——雲老爺因治水賬冊觸怒豪紳，被活活杖斃在公堂，雲夫人也隨之病去。
幼女的哭喊讓乞兒卻步，她的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劇痛讓混沌的頭腦陡然清明。三更梆響時，她摸進豪紳後廚，顫抖著將砒霜抖進十八口醬缸。
當第一聲慘叫劃破黎明，乞兒已將要精疲力盡地跪倒在逃亡路上。
琵琶聲裡忽地迸出一節顫音，恰似簷角銅鈴被夜風驚動。雲詩撥絃的指節泛著青白，臺下燭火在她眼尾拖出細長光影，像兩柄懸而未落的刀刃。
她想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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