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在那雨未結束的、五月中的某一日,終於有一股子江水率先衝破了堤壩,隨後就有無數的河流跟著漫上了岸口。
那大水似乎不是一夜便生起來。
可那堤岸又確乎是被那水衝撞著毀於一旦。
失了束縛的水流撒野一樣吞沒了農田,又嚼爛了田邊立著的一幢幢房屋——許多沒來得及逃跑的人們都被那水給捲走了,更多早早便猜料到會有這麼一早的鄉親們人雖還在,卻再也尋不見了那留存了他們家中不知多少回憶的故地。
唯一令人值得慶幸的是那年的水勢雖來得甚為兇猛,去的卻也如同它來時的那般行色匆匆。
——那漫過了田野的大水在月末雨停後不久便退離了我們的家園,而我想要說的那第一件事,恰好就發生在大家正忙碌著,想要重新修復好自己祖祖輩輩所生活過的土地的那段時間。
從我先前的描述裡,你大抵能覺察到我們的師門座落在山上,而那山又恰巧是那回那場天災中,受災最淺的一個地方。
這或許是源自於我們的開山祖師著實頗有些先見——亦或許源自於他當時剛好遇上了個很是穩妥靠譜的風水先生。
總之我們的師門並未收到那大水的多少困擾——半緩不陡的山坡存不住多少雨水,而那被樹根草皮灌木叢咬齧得足夠紮實了的土地又崩不下多少裸露的石塊和稀軟的泥。
由是我們就這樣“幸運”又理所當然地避開了那一場洪災,而後掌門師伯見著那山路已穩定得足夠供人來往通行,又決定大開一陣山門,暫留一下臨近村鎮裡一時無家可歸了的可憐百姓。
——那群年齡估摸著,比你和今歡還要小一些的孩子們就是這樣上的山,陪著他們上來的,還有些著實已無半點重建家園力氣了的老弱病殘。
這樣的一群或病或傷、或裝著滿腹驚惶恐懼的人們照顧起來並不簡單,我記得那一段時日,我們整個師門裡的人都忙了個滿地打轉。
什麼院東頭的張嫂子馬上臨盆,院西邊的劉家的小子夜半忽又發了高熱……一場洪災所能帶來的從來不止是一群人的流離失所,那後頭跟著的還有疫病,還有未來說不準便要十年如一日的、令人全然揮之不去的,滿肚子的陰影。
是以,為了能照顧好這群百姓——同樣是為了踐行好我們那祖師在開山之初便立下的、要如觀中道長們一般普濟群生的願——師門中的每一個人都忙得恨不能將自己變成兩個……但縱然如此,我們仍不能將事事都準備得甚為周全。
譬如,我們雖有法子能治得好他們身上的病痛,卻很難治癒得了那一道道掩藏在他們心中的傷。
最先從那極度的驚惶中緩過神來、開始生出無限後怕的,是一個早慧又十分聰敏的孩子,她平素是個很讓我們省心的,即便面對著成人都不願喝的苦藥、也能半點不加猶豫地將之一飲而盡的姑娘,那夜卻無論如何也都止不住她那眼下一汪子愈哭愈多了的淚。
且像這樣年齡尚幼著的孩子們是講不清自己究竟因何而哭的,我當時試探著問了她幾次,所能得到的,卻也唯有那乾巴巴的一個“想家”。
更讓人苦惱的,是那“想家”二字甫一脫口,便像是石子陡然入了靜水,剎那就激起了滿池的漣漪——先前還沒哭鬧過的孩子們聽見了“家”字,立馬便憋不住地哭鬧起來。
一時間那方住滿了孩子的小小院落,轉眼就到處都充斥盡了或嗚咽或嚎啕,或抽噎斷續,或長鳴不止的哭聲。
不慎把人都給惹哭了的我麻了爪子,情急之下,只好拐去隔壁尋了我那剛給兩位老人小心餵過藥的師父。
我師父瞧著那一屋子哭成了一團一團的孩子們忽然也沒了辦法,她多少有些絕望地望著那滿屋的孩子,少頃突的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咬了咬牙。
她說,別哭啦,我給你們縫娃娃。
縫好多好看的布娃娃。
於是那被那句“好看的布娃娃”吸引到了的孩子們漸漸止住了哭,一個個吸著鼻子、擦著眼睛,又滿懷期待地眼巴巴盯緊了她。
一時腦熱胡亂開口的我的師父,在這樣的重壓之下,不得不硬著頭皮,“被迫”拿起了那於她而言,無異於是比刀劍更為難學難耍的針線。
後來她紮在那圍了三層的孩子堆裡縫了一個下午……
成功把那些好容易止住了哭聲的孩子們,又惹得哭了起來。
? ?老闆娘對她師父的記憶有點龐大繁雜,容朕捋捋,這章三千今天先這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