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師父,我答應要給你做的如意石耳——你可不要太感謝我了哦~”
她生辰那日,我就這樣捧著道剛從蒸屜裡取出、才淋澆上高湯芡汁與熟雞油的如意石耳,跑到了師父的房間。
彼時師門裡的其他人早都到了,師父瞧見了我手裡端著的那道菜先是一愣,而後便不受控地微微紅了眼眶。
——她大約是沒想到我真能給她做出這道菜來,亦或許是壓根就沒想過我居然能原模原樣地做出來她幼時吃過的那道“如意石耳”。
總之在那夜一片明滅不定的燭火內,我清晰地瞧見了師父她眼尾慢慢蒙上的那一層淺淡的赤色——接著她取了那菜,又將之放在燈光最為透亮的一頂燭盞底下看了許久,半晌後咧嘴扯出個說不清是高興還是要哭了的笑。
她說,菜做的是對的。
就是長得醜了一點——她小時候可從沒吃過醜成這樣子的如意石耳……那“如意”都快被做成朵胖蘑菇了。
“嗨呀!師父,徒兒能把這道菜給您老人家做出來就不錯啦!你可別在挑那東西的形狀有什麼問題啦。”
“吃吃吃,趕緊吃——免得這菜一會涼了就該不好下口了。”聽過了那話的我忍不住如是癟著嘴嘟囔,一面抄了筷子便試圖拿菜來堵住我師父那張不會說話的破嘴。
其實我知道,她那話是說來掩飾她胸中那股翻湧不止的情緒的,但這並不影響我對她老人家這說法的無盡嫌棄。
猝不及防被我塞了一筷頭如意石耳的師父“被迫”品嚐起了那花了我足足兩日才做出來的一道菜——我想,我在做飯這一方面大概還是有些天賦的,不然,怎麼能教我師父那個從高門大戶裡走出來的世家小姐,只一筷頭便吃得不自覺汪汪了一雙淚眼?
後來那院子裡的氛圍便在這一筷子菜的引導下變得十分熱烈起來了,我們浪蕩著扒淨了那一桌子、自山中各位師兄師姐手下變出來的美味佳餚,轉頭就鬧騰著給我的師伯師叔們灌起了今秋新釀的酒。
酒過三巡時,我師父面上已然有了三分醉意,可她的腦袋大致還是清醒的,於是便不曾像我們那個酒量最小、酒品最差的小師叔一樣,只消兩盞不到,就喝了個酩酊大醉,這會正癱在地上,鼾聲打得直直嚇怕了天上的月亮。
我看著師父那說醉不醉、說清醒卻也算不得事全然清醒的樣子,忽的便想起了她上回胡亂糊弄我的那一句“有好家世也不代表著就要學女紅”,由是搬了只小凳,做賊一樣挪去了師父的身邊,又上手輕扯了她的衣袖。
師父轉頭問我“幹嘛”,我撒嬌耍賴一般黏糊著說想聽聽有關她的故事。
我說我想知道她在上山前是哪家的小姐,後面又是因何方得拜入的山門。
因為在我的印象裡——不管是那些史書典籍,還是市面上常見的、稍正經些的話本子裡,“世家小姐”們似乎平素都是那樣一個溫婉嫻靜,而又滿是悲慼意味的影子。
她們或英氣或溫柔或灑脫,卻無一例外地被家法族規——亦或是綱常禮法——而一步步打壓、規訓成了那種端莊、木然,得體卻又毫無生氣的“典範”。
她們的出現,要麼是作為能託舉得起話本子裡另一個“窮書生”的階梯;要麼便是史書裡偶然能被窺見一角姓名的、“大人物”們的陪襯。
更有甚者,她們或許是自出生起便已註定了要活成一個悲劇……
所以我從未見過、更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見到這樣一位出身“世家大族”的高門貴女——她鮮活,她恣意,她如同夜裡會翻你的窗子、故意將你吵擾起來的野狸子一樣蔫壞蔫壞。
她不會女紅,但舞得來一手好槍;她不事琴棋,但那劍法刀術卻流暢得令我掌門師伯都要忍不住連連感慨著甘拜下風。
——我很好奇她從前的那些故事。
於是死纏爛打著,非要她將那些隱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翻出來講給我聽。
我師父那夜大抵是真喝得醉了。
又或是她這些年,亦著實是被那些東西憋悶得太過厲害。
左右她起初還是不大願意將那些往事說與我們聽的,但沒過多久,便又拍著桌子嚷著說“拿我們這些小孩沒辦法”,要我們個個搬了自己的小凳,隨著她進屋內再聽。
九月孟秋的夜風很是涼爽,那風夾雜著山中的些微霧氣,撲在面上,甚至能帶著兩分不大明顯的細弱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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