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他便催促著他娘子——他依稀記得那是個長得並不精緻,但眉眼卻很溫柔,手腳又很靈巧的女人——他催她給他做來了好大一桌的飯食,又拿出她平日裡哄著自己孩子的勁頭,趕著在他徹底厥過去之前,抓緊給他多喂下了那麼兩勺的飯。
而他也正是被那兩勺熱騰騰又香噴噴的飯菜給招回的魂來,回過神方發現自己竟已坐在了別家的桌前。
那晚他像是許久都沒吃到過飯一般,抱著那海碗埋頭吃了好長時間——吃飯的時候他餘光總不聽他使喚地落到那對正逗弄著自己幼子的夫婦身上,他眼神亦曾無數次滿懷羨慕地打量過那個佔地不大,卻被人裝飾得異常溫馨的“家”。
他覺著像這樣處處都能瞧得見煙火氣的地方才能被稱之為“家”,而他家那個漏風漏雨,還經年充斥著酒氣和打牌聲響的骯髒地方,充其量只能算是個能住人的“窩棚”。
他感受著手中飯食稍顯滾燙的溫度,聽著那屋中一刻也不曾停歇過的歡聲笑語,胸中不可自抑地升起過一線小小的、極細微的惡念——他想過若自己能代替那個還未出襁褓的孩子就好了,他甚至想過要霸佔這個讓他倍覺溫馨與安定的地方。
但這樣細微卻惡意十足的念頭還不等成型,便被一盤突然出現在眼下的點心陡然打散開來——他循著那瞧著並不大完整,卻還新鮮熱乎著的點心轉過頭來,就見到那家的老人笑眯眯地與他彎起了一雙眼睛。
他說,吃吧,孩子,我想著你們這些小傢伙在飯後大約都會喜歡吃些甜食,就跑到村頭做糕餅的劉老太她家去換了一盤迴來——你別嫌它醜,這甜糕是剛被人從爐子裡拿出來的,只是被我跑得有點顛散了,你快趁熱多吃兩口,一會涼了就該沒這麼好吃了。
由是他那兩行的眼淚就這樣莫名衝出了眼尾,眨眼給他哭了個涕泗橫流。
其實他那夜根本就沒吃出來那點心到底是個什麼滋味——他只記得他一邊吃著點心,一邊在心中發了狂似的為他那才升起不久就散盡了的惡念而感到無盡的愧疚與痛苦。
後來……他吃飽了飯,鍾家人瞧著外頭的夜風太冷,還想留他在家中暫且“湊合”上一宿。
但他那時都快被自己胸中的愧疚給折磨瘋了,自是不敢再輕易留在這個隨時都有可能讓他翻湧出無限情緒的地方。
他胡亂找了個藉口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鍾家,後面亦小心著,極力躲著避著,不願再與這一家人打上半點的交道。
再後來,那轉折發生在鍾家夫婦不幸落了難的那一天——或是該說就發生在他們落難之前。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他本是在潯陽江邊拿著破竹竿子拴了細線釣魚,一抬頭便恰瞧見了那艘越發要接近了客船的巨帆。
他一開始確乎是想要扯起嗓子提醒船家小心身後那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可怕巨物的,可當他剛收起魚竿預備放開了喉嚨,那怪物一樣的帆船上便先冒出來了無數穿戴整齊的彪形大漢。
在那些看著活像是水匪一樣的漢子們跳上小舟的時候,他心下不可遏制地湧現出無盡的畏懼——他被那畏懼慫恿得不受控地退縮開來,繼而不要命地拔腿逃離了那已被風吹起了浪濤的潯陽大江。
等到跑出不知有多遠的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那江上已然只剩下數不盡的、小舟碎裂而產生的木頭碎片。
他再聽人提起此事,所能得到的,便只有一聲悵惘又唏噓的嘆。
“好好的人,就那麼沒了。”
所有人都是這樣描述著那不幸死在江難中的人,而他亦經受不住心下那種無名的折磨,忍不住在無人時偷偷溜回了潯陽江邊。
但這次他能瞧見的,只有那被江水重新卷送上岸口的、變了形又殘破不堪了的一具具屍首。
他透過僅存的些許衣衫認出了那曾好心收留過他一晚的夫婦,而後狂奔著跑去無人的山林裡面,在那裡邊哭邊吐,直到將他的胃腑整個吐得翻轉,直到將他眼睛裡的淚水都流一個透底的幹。
“……我是欠著他們老鍾家一條命的人。”那做慣了地痞的少年嘟囔著背起兩手,祝歲寧雖聽清了他口中咕噥著的話,卻終竟不曾多言。
當初在追著這小子狂揍了一個下午之後,她也嚐到鎮子上簡單打聽過他的家世——她知道他有一個好賭的爹和一個酗酒的媽,也知道他曾在初冬或早春的夜裡,無數次的被他那一對爹孃給趕出家門。
只可惜,那時的她剛從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裡出來,偌大個客棧裡面既無廚子也無今歡,她還沒從痛失親友們的陰霾裡走出,也遠不似今日這般,能有閒心與精力再去教養一個差點走歪了的孩子。
——是以,她那時沒能像今日收下了鍾林逍一般,再收下眼前這個曾還沒徹底走岔了路的混混少年。
“……但其實,你若是想的話,大約也可以嘗試著去換條路走。”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寬慰他的女人沉吟著給出個小小的意見。
“——除了四處幫人收‘常例’的流氓地痞,你能在這世上嘗試的東西還有很多。”
)眼閉(哈,哈,三萬一差還,了詳安很經已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