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態到這裡就已經變得很明瞭了。
邊城附近百姓和軍中將士們所中的那毒確乎是戎韃人藉著“遊商借道”的功夫趁機下出去的——多年與大鄢不斷交手的經驗告訴他們,單論武力他們極難打得過武備精良又基本不會缺少補給大鄢兵馬,於是便想出了這樣陰損的招數,先想法子下毒將將士們撂倒,而後在趁著邊城忙成一團之際,陡然前來叫陣。
但饒是猜透了他們的心思,蕭大伯卻也仍不得不拖著他那一身尚未好全的傷勢,強行帶著營中猶有餘力與敵人一戰的兵士們出城應敵。
——他很清楚,那毒顯然見的是敵人們弄過來的,倘若他們此刻因病“怯戰”,死守著城門不肯應敵,那便無疑是在明晃晃地告訴我們的敵人,眼下城中毒症已然蔓延到了極恐怖的地步,城中大小守衛處處空缺,整座城亦已變成了一座虛有其表的“毒城”、“空城”。
所以他們不能避戰——他們不但要出門應敵,還必須想法子將今天這一場仗打得儘可能的輕鬆漂亮。
否則,但凡他們敢暴露出哪怕那麼一丁點城內兵力早已不足了的破綻,至多兩天,那幫蠻子們便會集結好數以萬計的大軍,強行攻城。
——等真到了那時,地處邊關的這幾座小城定然是守不住的。
畢竟邊城的戰報,即便是快馬加鞭八百里加急,想要送回鄢京,那少說也要在路上再耽擱個三日兩日,再加上帝王收到戰報後調人、籌糧和援軍趕路的時間……
這麼一整套的增援流程走將下來,沒有個十天半個月是決計瞅不到頭的,可邊關已然中了毒的將士們又哪裡能拖著那一身的病痛撐上這麼長的功夫?
是以那戰是避不了的——不僅不能避開,還必須要贏得漂亮!
“啊~?可大家都中毒了呀,這仗哪有那麼好贏!”聽故事聽到這地方了的祝今歡忍不住氣鼓鼓憋圓了一張小臉,一雙烏溜溜的眼珠裡也盛滿了躍動不止的怒火,“而且戎韃的那群胡人們好過分啊,打不過就打不過,怎麼還能玩陰招給人下毒呢?”
“而且,他們若是光給將士們下毒便也罷了——我勉強還能算他們一句‘兵者詭道’——這怎還能連著住在邊城附近的百姓們一起禍害!他們講不講道德,有沒有良心啊!!”
——誰家好人打起仗來還能連著人平頭老百姓都一起收拾的?
若非是時光不能倒流……她還真想讓那群可惡的、敢給大家下毒的蠻子們嘗一嘗她手搓小“煙花”的厲害!
小姑娘想著越發氣憤不已地攥緊了拳頭,兩手上的皮肉都被她在無意識間捏了個霜白霜白。
祝歲寧聞言半是安撫、半是語重心長地摸了摸她頭頂細軟的髮絲:“因為這是戰爭——是兩個國家之間的戰爭。”
“戰爭一向都是殘酷的,是不那麼講求‘道義’的。”
“當然,今歡,你方才的憤怒倒也不無道理。”確認過自家女兒情緒微有和緩的女人慢慢收了手,“雖說兩國交戰,為得大勝不擇手段算是理所應當,但交戰時殃及百姓也確乎是太過殘忍無情。”
“——我泱泱華夏向來是禮儀之邦,是以,咱們大鄢的將士們平素是不會刻意針對敵國的百姓們的,只是此事,我們雖管束得了自己,卻干涉不了旁人罷了。”
——他們鄢國的將士沒法管控著那群胡人,讓他們不去對百姓們出手。
他們能做到的只有約束好自己,並儘可能地打贏戰爭、儘快結束那一場又一場的戰爭罷了。
祝歲寧話畢靜靜注視起了小姑娘的眼睛,她目色柔和而平靜,漸漸的竟真讓祝今歡放鬆了自己方才緊繃著的神經。
“……也是。”聽過自家阿孃的這一番解釋、想通了其間潛藏著的諸多彎繞的小丫頭長長嘆出口氣來,她這會回想起適才女人話中的那些場景,心中竟無端生出來了些許沮喪。
她覺著依著那個情勢下去,這戰爭似乎是永無止境的——被將士們打服了的胡人們總會在一段時間的沉寂與蟄伏後再度捲土重來,而那一年裡有小半年的功夫都要被雪覆蓋著的邊城也總是會處在動盪中的,沒人知道這輪迴究竟要到幾時才能被人打破,也沒人知道究竟有誰能打得破折無盡的輪迴。
——她要是能做出個什麼可以幫著人結束這些戰爭的東西就好了。
祝今歡如是想著,心下止不住地蠢蠢欲動——她想問問她阿孃戰爭是怎麼來的,還想問問她,它又為什麼能持續得這樣久。
她覺著假若她弄得明白戰爭究竟是怎麼來的——她弄得明白那問題的來源,說不定就能找得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且她相信這世上的種種問題總歸都是能尋到相應的解法的……就是眼下這時機顯然不大對頭,阿孃的故事已經被他們幾個打斷過好些回了,她不能再繼續這麼耽誤大家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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