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毒。
劉副部長的鋼筆“啪嗒”一聲擱在了筆記本上,筆尖在紙面洇出一團突兀的藍墨水。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對身旁的馬副部長說了句:
“老馬,這個問題……確實得掰扯清楚。”
馬副部長終於睜開了那雙耷拉著的眼睛,渾濁的目光緩緩掃向林鴻生,沉吟了兩秒,才慢悠悠地開口:
“吳處長這話雖然不好聽,但也不是空穴來風。老林同志,你在蘇南做了二十多年買賣,手底下過的銀子怕是比咱們在座所有人這輩子見過的加起來都多。你說你一心為公,我信。但底下的同志們信不信?老百姓信不信?”
他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說句難聽的,商人逐利,這是幾千年的老規矩了。你現在一個人卡著全所物料的進出口,又要搞什麼全國統一質檢標準,這權力往你手裡一攥……”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己經像一把鈍刀子,慢慢悠悠地架到了林鴻生脖子上。
吳處長立刻接上話茬,語氣裡多了幾分得勢的陰冷:
“我再補一句更首白的。老林,你恆利行當年的供貨渠道,現在還有沒有在走?你手底下那些舊日的商號掌櫃、跑腿夥計,有沒有人藉著你如今的身份,往軍工體系裡塞私貨?這種事,不是你拍胸脯說沒有就沒有的。”
鄭鐵山雖然剛才被林鴻生的資料堵得說不出話,這會兒聽到有人幫腔,腰桿子又硬了幾分,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刀:
“我老鄭是個粗人,不會繞彎子。我就一句話,你林鴻生要是真乾淨,把你自個兒的家底也亮出來!你從蘇南帶出來多少金條,現在還剩多少,花到哪兒去了,敢不敢也列個清單擺在這桌上?”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這己經不是質疑了,這是逼供。
林嬌玥側頭看向父親,她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本該站出來用冰冷的技術邏輯替父親辯護。但下一秒,她把話嚥了回去。
她看到了父親垂在身側緊握的雙拳,以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林鴻生慢慢低頭,視線在那雙蘇婉清連夜納出來的厚底黑布鞋上停駐了兩秒。
他重新抬起頭,眼神里再沒有半點商人的圓滑,只剩下一片凜冽的肅殺。
“好。”
林鴻生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
“既然幾位首長把話攤開了,那我林鴻生今天就一條一條地接。誰的問題都不落下。”
他先轉向馬副部長,目光沉穩,沒有絲毫閃躲。
“馬副部長,您說商人逐利是幾千年的老規矩,這話沒錯。我林鴻生前半輩子確實是個買賣人,銀子過手比在座各位加起來都多,這頂帽子我戴著,不冤枉。”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一沉:
“但您說底下的同志信不信我,我不靠嘴皮子讓人信。”
林鴻生彎腰從帆布包裡抽出那本厚厚的報告冊,翻到最後的附錄,用力推到桌子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