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聽夠?”
林鴻生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方才在巷口握著火鉤。凶神惡煞的那股煞氣,這會兒早散沒影了。昏黃的燈光下,他那張儒雅的臉上只剩老父親的操心模樣,伸手拍了拍她的頭:“外頭冷,趕緊進屋,別凍壞了。”
林嬌玥嘿嘿一笑,那雙眼睛在雪地反光裡亮得耀眼:“爹,您剛才那腳踹得真帥,比我以前在……戲文裡看過的武行師傅都有架勢。”
“少貧嘴。”林鴻生雖然板著臉,但眼角眉梢那點得意根本藏不住。他回頭瞅了一眼那扇在寒風中搖搖欲墜。咯吱作響的院門,眉頭立刻擰了起來,嘆了口氣:“就是可惜了這門,明兒還得費功夫修。這可是咱剛換的門軸。”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林嬌玥挽住父親的胳膊,父女倆一前一後進了屋。
厚重的棉門簾一掀,屋裡屋外便是兩個世界。爐火燒得正旺,煤塊在爐膛裡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暖意瞬間包裹全身,驅散了剛才在雪地裡沾染的刺骨寒氣。
蘇婉清正坐在爐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溼熱的毛巾。見爺倆平安回來,她那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連忙起身,將溫在爐邊搪瓷缸子裡的熱薑茶遞了過去。
“解決了?”蘇婉清問得淡定,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到底是大家閨秀出身,這種潑婦罵街。甚至動刀動槍的陣仗,她以前確實沒見過。
“妥了。”林鴻生接過薑茶,並沒急著喝,而是先抓過妻子的手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撫。隨後,他把手裡那疊皺巴巴。甚至有些發膩的毛票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王家出了十塊錢私了,還得負責修門。那賊也被鄰居們扭送去派出所了,人證物證俱在,再加上入室持刀這一條,估計沒個三年五載出不來。”
林嬌玥捧著薑茶小口啜著,辛辣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整個人都舒坦了。她瞥了一眼桌上那疊錢——那是幾張揉得像鹹菜葉子一樣的紙幣,混合著王大媽貼身藏錢的汗酸味和王大壯手上的機油味。
她嫌棄地撇撇嘴,往後縮了縮:“爹,這錢味兒太沖了,回頭拿去買煤球或者交水費算了,別往身上揣,膈應人。”
林鴻生樂了,脫下那件被劃破口子的棉襖,一邊心疼地檢查著裡面的棉絮,一邊感嘆:“嬌嬌,你今兒這一招‘借刀殺人’玩得溜啊。我看以後這一片,誰還敢小瞧咱們這‘外來戶’。剛才你是沒看見,那幾個平時愛佔小便宜的鄰居,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這叫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林嬌玥放下茶杯,那雙方才在王家人面前還怯生生的眼睛,此刻清亮透徹,帶著不符年紀的通透勁兒。
“咱們初來乍到,又是南方口音,越是藏著掖著,別人越覺得咱們好欺負,或者覺得咱們有油水。今兒鬧這一齣,既坐實了咱們家‘窮得只剩命’,又告訴大夥,咱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往後誰想動歪心思,都得先掂量掂量那扇被您一腳踹飛的門。”
蘇婉清拿過丈夫的破棉襖,藉著燈光比劃了一下裂口,笑著搖頭:“行了,我的女諸葛,我的大英雄。這一晚上又是抓賊又是演戲的,不累啊?趕緊洗洗睡吧,明天還得早起上班呢。”
林嬌玥伸了個懶腰,骨頭節發出輕微的脆響,她打著哈欠往裡屋走:“累是累了點,不過今晚肯定能睡個好覺。隔壁王家這一鬧騰,估計得折騰到後半夜,咱們正好清淨。”
正如林嬌玥所料,這一夜,隔壁王家的燈亮了一宿。
即便隔著兩道牆,偶爾還能隱約聽見王大媽那標誌性的哭嚎聲,伴隨著瓷碗砸地的脆響,那是王大壯兩口子在逼老太太交出財政大權呢。這動靜在寂靜的冬夜裡,聽著格外順耳。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外頭的巷子裡就熱鬧了起來。
昨夜的一場大雪蓋住了地上的汙糟,卻蓋不住人們那顆八卦的心。林家門口那扇半塌的院門成了新的“景點”,路過的鄰居都要停下來指指點點,順便交流一下昨晚的“戰況”。
“聽說了嗎?王大媽昨晚被兒媳婦逼著交了私房錢,那叫一個慘啊,據說今早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
“活該!誰讓她嘴欠,這就叫現世報。哎喲,你快看林師傅這門踹的,這門框都裂了!這一腳下去得多少斤力氣?一般人可惹不起。”
“可不是嘛,以後對林家客氣點。這家人看著老實巴交的,急了是真敢拚命的主。咱們平頭百姓,誰願意招惹這種不要命的?”
林鴻生出門上班時,正好撞見頂著兩個碩大黑眼圈出來的王大壯。
王大壯手裡提著工具箱,整個人蔫頭耷腦的,一見林鴻生,嚇得一激靈,趕緊堆起一臉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腰彎得恨不得貼到地上去:“林……林師傅,早啊。那什麼,下了班我就來修門,木料我都備好了,保證修得比新的還結實!”
林鴻生淡淡地點了點頭,既沒過分熱絡,也沒擺臉色,只是一腳跨過門檻,留給王大壯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屋裡,林嬌玥透過窗縫看著這一幕,滿意地咬了一口手裡熱騰騰的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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