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衛國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林副科長,你開什麼玩笑?這鋼你也看見了,硬度極不均勻,脆性大得嚇人。別說做齒輪了,就是做秤砣都嫌它脆!這就是一爐煉廢了的高碳鋼!”
“誰說是高碳鋼?”
林嬌玥嚼碎了奶糖,目光掃過孫衛國手裡的化驗單,“孫科長,咱們廠的化驗室,只能測碳硫磷錳矽這五大元素吧?”
“對啊,這還不夠嗎?”孫衛國被問得一愣。
“不夠。”林嬌玥走到那臺閒置的進口光譜儀前——這玩意兒因為沒人會調校,一直當擺設放在角落裡吃灰。
她伸手在儀器外殼上抹了一把灰,轉頭看向趙衛國:“廠長,如果我沒猜錯,鞍鋼那邊為了提高強度,在鍊鋼的時候加了一種他們自己都拿不準量的東西——廢鋼。”
“廢鋼?”趙衛國愣住了。
“確切地說,是日偽時期留下的坦克履帶或者裝甲板的殘片。”林嬌玥聲音平穩,卻像一顆釘子紮在眾人心上,“那些殘片裡,含有我們現在急缺的鉻和鉬。”
周圍一片譁然。
工人們面面相覷,不懂這代表什麼。但孫衛國是懂技術的,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這批鋼裡混進了合金元素?”
“不僅混進了,而且因為沒有針對性的熱處理,這些合金元素在鋼材內部形成了極其複雜的碳化物硬點。”林嬌玥指著地上的斷裂鋼錠,“劉師傅覺得硬,是因為刀頭正好切在了這些硬點上;覺得軟,是因為切到了基體組織。這就好比在一鍋粥裡混進了鐵豆子,誰喝誰崩牙。”
“這種特性,在材料學上有個名字。”
林嬌玥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空氣硬化鋼。”
“空氣硬化鋼?”
孫衛國跟在林嬌玥身後,一邊快步走向那臺佈滿灰塵的蘇式退火爐,一邊還在小聲嘀咕著這個陌生的名詞。
這詞兒對於五十年代的技術科長來說,新鮮得像剛出鍋的列巴。他一邊追,一邊還在翻那本被油汙浸透了角的《金屬材料學》,“這不對路啊,林工。書上黑紙白字寫著,想實現空氣淬硬,鉻。鉬。鎢這幾樣寶貝疙瘩,一樣都不能少。我剛從化驗室回來,這批鞍鋼送來的料,除了錳和碳高得離譜,剩下的啥都沒有。”
林嬌玥猛地剎住腳。
孫衛國差點一頭撞在她那件列寧裝的後背上。
她轉過身,手裡還捏著那塊剛才崩斷了合金刀頭的廢鋼。只有巴掌大的一塊鐵疙瘩,沉甸甸的,斷口參差不齊,泛著一股子兇厲的青灰色。
跟這幫搞了一輩子傳統工藝的老爺們講CCT曲線(連續冷卻轉變曲線),無異於對牛彈琴。她得換個法子。
“孫科長,見過草原上的野馬嗎?”
林嬌玥把那塊鋼往孫衛國手裡一塞,涼意順著掌心鑽進去。
“鞍鋼那邊的同志心急,想讓這鋼硬度上去,就拚命往裡填‘錳’和‘碳’。這就好比給馬餵了太多的精料。料是足了,馬也有勁兒了,可性子野了。”
她伸出手指,在鋼材那粗糙得像銼刀一樣的斷口上劃了一下:“剛才崩刀。打滑,那是這匹烈馬在尥蹶子。它身體裡的勁兒沒處使,亂竄,稍微一碰就炸毛。”
“那……那有的地方軟得像豆腐又是咋回事?”劉師傅把沾滿機油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湊過來插嘴。
“那是料沒拌勻,有的地方吃撐了,有的地方還餓著。”林嬌玥拍了拍手上的鐵屑,“你們按老規矩車。鑽。銑,那就是想拿普通的麻繩去套野馬。結果呢?不是繩子斷了,就是讓人家給甩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