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
唐逸林臉上並沒有出現狂喜的神色,反而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
作為在這個領域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將,他太清楚從“圖紙”到“實戰”之間,橫亙著怎樣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林嬌玥:
“小林同志,我承認,你的電路設計簡首是天才的手筆,用最爛的電子管搭出了最精密的邏輯。但是——”
那個“但是”一齣,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雷達不僅僅是電路。”唐逸林指節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這是個系統工程。除了這顆‘電子腦’,還有天線的伺服系統、波導管的精密加工、磁控管的大功率輸出……這些硬骨頭,哪一塊都不比電路好啃。”
他站起身,在狹窄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語氣焦慮:
“就拿那個拋物面天線來說,按照你的精度要求,表面誤差不能超過0.5毫米。咱們現在的沖壓裝置根本達不到,稍微有點形變,波束就散了,到時候打下來的不是敵機,可能是咱們自己的陣地!”
“還有那個磁控管!”唐逸林猛地停下腳步,盯著林嬌玥,“你需要200千瓦的脈衝功率,咱們國產的管子,能不能撐住這個電壓不擊穿?一旦擊穿,這就是個大號炮仗!”
這也是唐逸林沒有當場拍板的原因。
設計圖再完美,如果在工藝上落不了地,那就是一張廢紙。
面對唐逸林連珠炮般的質問,林嬌玥不僅沒有慌亂,反而鬆了一口氣。
能問出這些問題,說明唐逸林是真的看懂了,而且是在認真考慮怎麼“做出來”,而不是在挑刺。
“唐所長,關於拋物面精度,我考慮過土法上馬。”林嬌玥從包裡掏出另一張不起眼的附圖,
“我們沒有精密沖床,但是我們可以用‘樣板刮泥法’先做水泥模具,然後用手工敲制鋁板,最後上樣板校驗。雖然慢,是笨辦法,但精度人定勝天,八級鉗工的手感比機器準。”
“至於磁控管……”林嬌玥頓了頓,眼神銳利,“我查過資料,咱們雖然做不出高純度無氧銅,但我記得前幾天有一批繳獲的美軍報廢雷達殘骸運到了後方。如果您能批條子讓我去拆解,我可以嘗試用那些特種合金重鑄陰極。”
唐逸林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小姑娘不僅懂電路,連鉗工工藝和材料學都有涉獵,甚至連怎麼利用戰利品都算計好了。
“你……”唐逸林張了張嘴,最後無奈地苦笑一聲,“你這是有備而來啊,把我都算計進去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他知道,這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了。這涉及材料所、機械廠、甚至是整個軍工系統的資源調配。
“這事兒太大了。”唐逸林搖了搖頭,然後猛地轉頭看向周清源和張局長,“周老,老張,這圖紙我必須帶走。但這事兒能不能成,我現在不敢打包票。”
他迅速收拾起桌上的圖紙,動作小心翼翼,彷彿那是什麼易碎的珍寶,同時語速飛快地安排道:
“我現在就回研究所,我要把搞結構的秦胖子、搞材料的老吳都叫上。這圖紙得讓他們也過過目,咱們幾個老傢伙得一起‘會診’,看看能不能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
說完,他一把抓起那個帆布包,另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拽住了林嬌玥的胳膊,又指了指角落裡的宋思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