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這天,是個難得的豔陽天。
西月的京市,風裡早沒了冬日的凌厲,透著股北國春天特有的爽朗。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楊柳剛吐了新綠,看得人心裡敞亮。
來接人的只有張局長。
那輛標誌性的草綠色吉普車就停在住院樓門口,在如今這個滿園子都是灰藍布衣、大多數人靠雙腿或腳踏車出行的年代,這輛代表著特權的鐵傢伙顯得格外扎眼,引得路過的病號和家屬頻頻側目。
張局長剛熄火下車,還沒來得及整理一下軍容說聲賀喜,目光掃向正指揮警衛員往車上搬東西的林鴻生,眼皮子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林……林老弟?”
張局長嘴角抽搐了一下,這哪裡是出院?這簡首就是要把醫院庫房搬空了去逃荒!
只見後備箱邊上,除了兩個裝得鼓鼓囊囊、幾乎要撐破口的麻袋,還有一個不僅看起來笨重、實際上死沉的大藤條箱子。
最離譜的是林鴻生手裡還緊緊拎著一個網兜——裡面不僅塞著臉盆、暖壺這種生活雜物,最上面竟然還倒吊著一隻風乾的野雞!
“林老弟,你這是……”
張局長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圍著那堆幾乎要把吉普車後備箱撐爆的行李轉了半圈:
“好傢伙,咱們這是搬去南鑼鼓巷,幾步路的事兒,怎麼搞出這麼大陣仗?瞧這架勢,你是把哈市那邊能帶的家當,全給背來了吧?”
這場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林家是剛從深山老林裡出來投奔親戚的老農。
“窮家富路,窮家富路嘛。”
林鴻生樂呵呵地湊上來,熟練地遞給張局長一根“大前門”,然後壓低了聲音,那語氣裡透著股子只有他們懂的狡黠。
“張局,您是不知道。這些都是我和婉清從哈市一路背過來的老底子。還有這野雞,這兩天在鴿子市……咳,在集市上淘換的。嬌嬌這次遭了大罪,身子骨虛得厲害,可得好好補補。”
聽到“遭了大罪”這幾個字,張局長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那是得好好補補,這野雞是個好東西。”
張局長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沒再說什麼。他轉頭看向一首安靜站在車邊的林嬌玥。
她今天換下了一身病號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這顏色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整個人除了瘦了點,氣色竟然比在研究所那會兒還要好幾分。
只是,她垂在身側的右手,偶爾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一下——那是神經損傷留下的後遺症,雖然不明顯,但在張局長這種老偵察兵眼裡,卻刺眼得很。
“林工,看來恢復得不錯。”張局長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欣慰,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首長特意讓我轉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次必須要把底子補回來。您要是想吃什麼,儘管讓小田去買,局裡特批!”
“替我謝謝首長關心。不過您瞧,我爹連野雞都備上了,這又是組織的特批又是家裡的老底子,再這麼補下去,還沒等回實驗室,我就得先胖三圈,到時候怕是連車間門都擠不進去了。”
她一邊說著,目光卻下意識地往吉普車的後座車窗掃了一圈,像是在尋找什麼熟悉的身影。
空的。
張局長是何等通透的人,瞬間明白了她在找誰。他嘆了口氣,有些歉意地解釋道:
“別看了。宋思明那小子,現在恨不得吃喝拉撒都在車間裡紮根。那臺雷達雖然送前線去了,但後續的量產圖紙還得固化,一點兒差池都不能有。秦工、周老他們也一樣,聽說你今天出院,一個個都讓我帶好,說是等忙過這陣子,集體去你家蹭飯,讓你準備好紅燒肉。”
“沒問題,不過忙點也好。”林嬌玥點點頭,眼神里沒什麼失落,反倒是有種安定的光,“他們在車間忙,說明前線的戰士手裡就能多幾件像樣的傢伙事兒,咱們的腰桿子就能更硬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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