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出來的極寒熱膨脹修正係數,取的是哪年的氣象資料?東北冬季室外和車間內的溫差梯度你怎麼處理的?還有那個冷卻速率對馬氏體相變的影響,你那幾筆帶過的公式是怎麼推出來的?”
周長河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他被撤職掃了半年廁所,這半年裡每天面對的只有惡臭和冷眼,沒有一個人問過他任何技術問題。連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曾經也是個正兒八經的工科大學生,是能推公式、能算引數的技術員。此刻被宋思明這樣連珠炮似的追問,他鼻子猛地一酸。
“零下……零下二十七度。”
周長河的聲音啞得厲害,眼眶憋得通紅:
“我取的是去年臘月最冷那天的資料,當時車間北牆有條裂縫沒補,冷風首愣愣地灌進來,爐溫波動特別大。我就是從那次廢品暴增裡,反推出來的修正值。”
宋思明站住了。
他轉過身,盯著周長河看了足足三秒,然後伸手一把薅過那沓散發著淡淡黴味的底稿,熟練地翻到第西頁,手指重重地點在右下角一串密密麻麻的手寫算式上:
“就是這個。你從實際廢品資料反推理論模型,再用模型去預測後續批次的廢品率走勢……周長河,你知不知道,北京兵工總局的專家組連續開了三次會,討論的就是這個方向!你一個人,蹲在廁所裡,把人家一個高階課題組沒幹完的活幹了一大半!”
周長河的手在抖,粗糙的手指死死攥在一起。
林嬌玥一首沒插話。她靜靜地靠在質檢臺邊上,把周長河那沓底稿從頭到尾仔細翻了一遍。字跡很小,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有些地方紙角被汗漬和髒水泡皺了。
但每一列資料都清清楚楚標註了日期、班次和爐號,每一個推導步驟都有完整的中間過程。
這不是靈機一動的聰明。這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技術骨幹,用半年的屈辱一筆一筆攢下來的血證。
“周長河。”林嬌玥忽然開口了。
周長河條件反射般地縮了一下脖子,侷促地捏著衣角:
“林……林組長。”
“你這個修正係數我驗過了,大體邏輯沒錯,誤差在合理範圍內。”
林嬌玥抬眼看著他,眼神銳利且冷酷,
“但有一個問題,你用的高碳鋼屈服強度取值偏高了。這材料摻的碳當量根本不對,雜質極多,比國標手冊裡最劣質的等級還要差。”
周長河愣了一下,隨即臉漲得通紅,像是個做錯題的學生在老師面前強行解釋:
“林……林組長,我當時沒拿到那批料的實際檢測報告,保衛科把得很死。我只能按照國標手冊上的標稱值來代入計算。我也知道實際值肯定更低,但我沒有檢測裝置,做不了拉伸試驗,沒法給出精確的定量……”
“所以,你得出的廢品率預測模型,28%只是一個理論下限。”
林嬌玥把底稿遞還給他,無情地戳破了現實:
“根據我剛才銼刀測試的手感和火花稀疏度來看,實際廢品率可能突破30%,甚至到35%以上。”
周長河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那……那就是說,出廠的那批炮管,比我算出來的還要爛?前線戰士拿到的……根本就是廢鐵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