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河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我算出了公式有什麼用?這能當飯吃,還是能擋子彈?!錢保國背後有軍工局的吳處長撐腰,保衛科的槍就頂在我們的腰眼上!”
周長河絕望地拍打著那堆圖紙:
“我要是把賬本交出去,我活不到明天天亮!我進去了不要緊,我家裡還有癱在床上的老孃和兩個沒成年的閨女,她們靠誰養活?!”
宋思明死死盯著手裡的稿紙,嘴唇都在哆嗦。
他猛地湊上前,指著其中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追問:
“周長河!你這套晶格應力的推導……這裡你甚至把東北極寒天氣下的熱膨脹係數變化都算進去了?你知不知道,這套演算法如果能在整個東北軍工系統推開,能給國家省下多少試錯成本和高爐壽命?!”
周長河悽慘地苦笑了一聲:
“省成本?我都去掃了半年廁所了,我還管什麼熱膨脹……去年夏天,我大著膽子寫過一封匿名信去省裡,結果信還沒出市,我就被撤了職。我被他們嚇破了膽,我不敢說話了啊……我就是個窩囊廢!我只能像陰溝裡的耗子一樣記著這些數,盼著哪天老天爺能開開眼,劈死這幫畜生!”
偌大的車間裡,只剩下周長河壓抑而悽慘的痛哭。
周圍那些原本心懷僥倖的工人,此刻全都紅了眼。
“周主任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血淚話啊!”
人群裡,一個缺了半截左手食指的老工人抹著眼淚,聲音嘶啞地打破了死寂:
“去年二班的劉黑子,就因為在車間裡多嘴問了一句‘這鋼的火花怎麼不對’,當天夜裡就被保衛科以‘特務搗亂’的罪名拖走,打折了腿,連人帶鋪蓋全給扔出了職工大院!”
“我們能有啥法子?那是把刀架在全家老小的脖子上啊!”
另一個年輕些的鉗工猛地蹲在地上,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嚎啕大哭:
“不按他們給的引數打,馬科長當場就扣糧本!我閨女才三歲,餓得在屋裡摳土牆皮吃……我不幹,全家都得活活餓死啊!”
“誰不怕死?那幫黑狗子手裡可是真有槍的,稍微不順眼就說是破壞軍工……”
“咱們就是一群案板上的肉,哪有講理的地方啊……”
一聲聲淒厲的附和與壓抑的哭腔在冰冷的車間裡此起彼伏。這幾十個鐵打的東北漢子,一個個絕望地垂下了頭,車間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酸楚與被傾軋的無力感。
林嬌玥靜靜地站著。
作為前世看慣了資本碾壓的現代社畜,她太明白這種個人在龐大的腐敗機器面前被傾軋的無力感。
這不是靠喊兩句口號就能克服的恐懼,這是帶血的現實。
她彎下腰,伸手將散落在地上的賬頁一張張撿起來,理齊,然後一把將周長河拉了起來。
“都站起來。”
林嬌玥轉過身,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壓倒一切的沉穩。
王德福愣住了。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當閻王爺,來要你們的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