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歡死死盯著眼前痛苦不堪的舅舅,十年的隱忍、安順城的殺戮所錘鍊出的冰冷心防,在這一刻竟也產生了裂痕。
但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將翻騰的情緒壓下去。
吳仁桂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縱橫,眼神卻帶著一種解脫般的瘋狂。
“是孟昶!他抓了你外公一家,以全族性命相脅!我懦弱!我無能!為了吳家上下百餘口,我竟對自己的親姐姐下了手!”吳仁桂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泣不成聲,“這些年,我每一夜都在噩夢中驚醒,看見姐姐臨死前看著我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我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所以,孟昶現在,又用同樣的方法逼你對付我?”孟歡的聲音己經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吳仁桂慘然一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朝廷的動作嚇住了他,他不敢再明著來。但他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也知道我這些年生不如死。現在他傳信給我,若不能在望南關讓你‘意外’身亡,當年之事便會公之於眾,吳家……還有你,都會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他喘了口氣,眼神逐漸渙散,“他想借我的手,最後再搏一把,無論成敗,都能撇清關係……”
“所以,你設下了這場宴?”孟歡的目光掃過桌上的酒菜。
吳仁桂搖頭,笑容越發悽然,帶著一種了斷的決絕:“不……我怎麼還能……再害姐姐的孩子一次?我這條命,早就該還給姐姐了。”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滲出一縷暗紅色的血絲,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酒……酒裡沒毒,菜裡也沒毒,在我自己身上。赴宴前,我就服下了‘劇毒’……此毒無解,半個時辰必死。”
孟歡猛地站起,看著氣息迅速萎靡下去的吳仁桂,眼神劇烈變幻。
吳仁桂撐著桌子,艱難地維持著坐姿,目光哀求地看著孟歡:“歡兒,舅舅不求你原諒。我死不足惜。只求你看在我最後沒有再次鑄成大錯的份上,若有可能,將來照拂一下吳家那些不知情的小輩,他們是無辜的……”
說著,吳仁桂從旁邊拿出一個盒子。
“歡兒,這裡有節制望南關八千大軍的兵符,以及我和孟昶交流的書信內容。”
孟歡站在原地,如同雕塑。
廳內死寂,只有吳仁桂痛苦的喘息聲和火燭噼啪的微響。
母親的容顏、舅舅此刻悽慘的模樣,以及孟昶陰冷的面孔在孟歡腦中飛速閃過。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你的命,是欠我孃的。今日你自行了斷,算是還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吳仁桂眼中最後一點光芒,一字一句道,“吳家其他人,只要安分,我可保他們平安。但孟昶……”
他沒有說完,但眼中那凜冽如萬年玄冰的殺意,己經說明了一切。
吳仁桂似乎得到了最後的解脫,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終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身體仍保持著坐姿,卻己是一具逐漸冰冷的軀殼。
孟歡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向廳門。推開門的瞬間,秋夜的冷風灌入,吹散了些許廳內濃郁的血腥和死亡氣息。
張遼和袁天罡守在外面,看到他出來時的臉色,心中都是一凜。
“王爺?”張遼上前一步。
孟歡抬手止住他的話,聲音平靜得可怕:“吳將軍突發舊疾,暴斃於宴席之上。厚葬之。今夜之事,封鎖訊息,任何人不得洩露半句。”
“是!“
張遼重重頷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