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林恩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視八王子，“在下斗膽問一句，殿下覺得，王國最難收復的，是北境的土地，還是北境的人心？”
弗朗西斯端著茶杯，目光透過茶杯上升起的熱氣，看了林恩片刻。
這個問題問得刁鑽也問得到位，和他在宴會上說的那些話一脈相承。
“我覺得是人心。你繼續說。”八王子喝了一口熱茶。
林恩點了點頭：“北境的土地，什麼時候都能收回來。
只要大軍壓境，兵力足夠，戰術得當，北境那四分之一國土，遲早會回到王國的版圖。這一點，在下從來不懷疑。”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但是土地收回來了，人心呢？
殿下，北境的百姓已經吃了半年的‘林恩飯’，他們已經習慣了逆賊的那套說辭。
什麼‘林恩大人是救世主’、‘林恩大人給我們分田地’、‘林恩大人減免了我們的稅收’……這些話在他們腦子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王國的軍隊打過去，就算把林恩殺了，把偽聖女抓了，把那些逆賊的幫兇全部清算，那些百姓心裡想的是什麼？
他們會不會想‘王國來了，我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弗朗西斯的眉頭皺了一下，這是林恩今晚第一次看到他表情有變化。
“殿下明鑑，在下不是在危言聳聽。”林恩的聲音堅定，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比殘酷的事實，“北境淪陷是軍事失敗，現在不扭轉人心，將來政令也必定受阻。
戴斯蒙德領主為什麼被逼退位？不是因為林恩的軍隊有多強，是因為北境的百姓已經不相信他了，百姓們對那個腐朽的舊秩序已經徹底絕望了。
林恩不過是恰好在那個時間站了出來，說了幾句他們想聽的話，做了幾件他們想做的事，就把人心都收走了。”
說到這裡，林恩面露憂容。
“殿下，在下是從北境走出來的人。
我太清楚那片土地上的人們在想什麼了。
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不懂什麼王國正統，他們只知道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就是好人。
以前戴斯蒙德領主做不到，所以林恩一來，他們就跟著林恩走了。
現在王國要北伐，要把北境收回來，但如果收回來之後還是老樣子——貴族不納稅、百姓沒飯吃、那些貪官汙吏照樣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那這個仗，打了也白打！”
林恩的話擲地有聲，在安靜的偏廳裡迴盪。
燭光照在他那張被【小丑面具】偽裝過的臉上，明明暗暗，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他是在表演，但他的表演從來不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他有真實的情緒打底。
在某種層面上，林恩說的這些話，都是真的。
八王子弗朗西斯沉默了很久。
他端著茶杯，茶杯裡的茶已經涼了，他一口沒喝。
他是一個習慣掌控局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