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放下槍!
晨曦刺破寒夜,給磨盤山的雪野鍍上了一層淡金。趙鐵錘拄著斷裂的步槍,踉蹌著站穩腳跟,胸口的傷口被寒風一吹,疼得他齜牙咧嘴。棉衣上的破洞結了層薄冰,和皮肉黏在一起,稍一動彈就是鑽心的疼。
“鐵錘哥,咱清點下人數!”二班長大壯跑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他身後跟著幾個戰士,一個個灰頭土臉,棉衣上沾著血汙和雪沫,有兩個傷兵被同伴架著,腿上的繃帶滲出血跡,在雪地裡拖出兩道暗紅的印記。
趙鐵錘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目光掃過聚攏過來的弟兄。一班原本十二個人,現在只剩下七個,三個倒在了炮樓的樓梯上,兩個被樓頂的機槍掃中,連句遺言都沒留下。三班守麥場,也折了兩個弟兄,是被增援的偽軍從側面包抄時撂倒的。
“二十四個,現在還剩十九個。”趙鐵錘低聲數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眼角的溼潤,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眼淚已經凍成了冰碴。
狗剩湊過來,遞過一個乾硬的窩頭,哽咽道:“鐵錘哥,你吃點墊墊肚子吧。”這窩頭是出發前揣在懷裡的,被體溫焐得半軟,上面還沾著星星點點的黑灰。
趙鐵錘接過窩頭,卻沒吃,他扭頭看向炮樓的廢墟。火光漸漸弱了下去,只餘下嫋嫋青煙,混著雪霧飄向天際。斷壁殘垣間,還能看見鬼子的頭盔和炸得扭曲的機槍零件,在晨曦裡閃著冷光。他忽然想起老班長,想起老班長把刻著“仇”字的手榴彈塞給他時的模樣,老班長拍著他的肩膀說:“鐵錘,咱當兵的,就是要替老百姓守著這片土,守著咱的根。”
“把弟兄們的遺體抬上。”趙鐵錘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能找到的,都帶上,咱不能把弟兄們扔在這雪地裡喂狼。”
戰士們默默點頭,轉身走向廢墟。狗剩蹲在一具遺體旁,小心翼翼地擦去死者臉上的血汙,那是一班的老周,昨天還跟他說,打完這仗,就回家娶媳婦。
趙鐵錘走到那堆炸碎的炸藥箱旁,彎腰撿起一塊殘片,上面還留著鬼子的印記。他攥緊殘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雪地裡的一樣東西上——那是一個繡著櫻花的軍用水壺,想來是從哪個鬼子身上炸飛出來的。
趙鐵錘抬腳,狠狠將水壺踩進雪裡,唾沫星子噴在上面:“狗孃養的小鬼子,想佔咱的地,做夢!”
“鐵錘哥,偽軍的據點離這兒不遠,要不要順帶著端了?”大壯咬牙問道,眼裡燃著怒火。
趙鐵錘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他看了看身邊疲憊不堪的弟兄,看了看那些帶傷的戰士,沉聲道:“撤!先回根據地,等養好了傷,咱再跟小鬼子算賬!”
風還在刮,雪卻小了些。十九個身影相互攙扶著,朝著晨曦升起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腳印,在雪地裡連成一串,蜿蜒曲折,卻又無比堅定。趙鐵錘走在最後,懷裡揣著那顆刻著“仇”字的手榴彈。他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隱沒在晨霧裡的炮樓廢墟,心裡默唸:老班長,弟兄們,這仇,咱還沒報完,小鬼子一天不走,咱就一天不放下槍!
遠處,隱隱傳來了雞鳴聲,一聲接著一聲,穿透了寒霧,在雪野上回蕩。那聲音裡,帶著一股生生不息的勁兒,像是在告訴這片被炮火蹂躪的土地,天亮了,春天,也就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