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面了,盧卡斯。”懷爾特試圖透過笑容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可這些在陳聿懷看來,只會讓他顯得更加可悲。
他不會再否認這些名字,魏騫也好,陳聿懷也好,盧卡斯也好,這些都是他,也共同組成了當下這個完整的他,這就是他和懷爾特之間最大的不同,也註定了他不會重蹈懷爾特的覆轍。
“先生。”如今他仍舊會這樣尊稱他,一個稱呼而已,和名字一樣,不會改變任何實質上的東西。
“我還要在這裡呆多久?這裡的飯菜我可吃不慣,”懷爾特看向蔣徵說,“我可以要一份紅酒鵝肝麼,蔣警官?”
“我知道你打的什麼如意算盤,米歇爾先生。”
蔣徵在他對面坐下,手肘搭在桌沿,兩手十指相碰搭成一個高高的塔尖,這在心理學上是一個絕對自信與權威的動作,也是能最大程度上給被談話者帶來壓迫感的動作,他緩緩道:“美、墨、巴三重國籍是你天然的護盾,你在等中方的判決下來,再將你引渡到其中任何一個國家,這樣你就仍有機會可以逃過死刑,因為這三國早就已經廢除了死刑,你面臨的最高刑罰無非就是終身監禁罷了,只要人還活著,你就總有出去東山再起的機會……我說的這些如果有哪一個字是錯的,您現在就可以指出來。”
“……”懷爾特盯著他,不語。
“可你不要忘了,先生,”蔣徵的視線瞬時變得凌厲,“你這個案子,發生在中國境內,我們可還沒有廢死呢。”
“你想怎樣?”懷爾特竭力維持著的那點兒體面也根本就站不住腳,三本護照握在他手裡,和三張廢紙沒什麼兩樣,沒有哪個國家會接手這麼個燙手的山芋,“你們今天到這裡來見我,難道就是為了說這些,想看看我作何反應?”
“當然不止如此,先生,其實你手裡還有一張可以為你自己爭取更多權益的底牌,”蔣徵說,“只是你還是如此的執迷不悟,繼續裝傻充愣下去,我們也無能為力了。”
“有話直說。”
“我父親,程邈,他的死,到底和你有多少關係,別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那天會出現在我父母的墓碑前,就已經說明了一切,但我需要你一個態度,一個坦白的態度,對你、對我、對所有人,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懷爾特就這麼長久地看著他,蔣徵這話毫不摻假,所以他也在掂量著孰輕孰重的問題。
最終,他開口輕飄飄地說出了四個字:“是我殺的。”
如果不是隔著這塊防彈玻璃,蔣徵眼裡的冰碴簡直要化作一千把利刃將懷爾特給活剮了。
“誰叫他多管閒事,”懷爾特很樂意看到他這副面孔,“如果不是他插手甘蓉的事,我也就不必髒了我自己的手,不過到頭來甘蓉也只是個失敗品,她的完成度甚至達不到盧卡斯的萬分之一,所以結局你也都看到了,兩敗俱傷。”
陳聿懷悄無聲息地搭上蔣徵的右肩,用力捏了捏,示意他冷靜下來。
蔣徵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不敢置信地又問了一次:“就只是因為他……就僅僅是因為他……”
陳聿懷第一時間意識到了不對勁,趕緊向管教一招手:“我們今天的會面就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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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看守所出來後,蔣徵自嘲似的笑了笑:“其實你不用這麼緊張,我沒事。”
陳聿懷什麼都沒說,就只是陪著他,兩人並肩一路走著,散步到了江邊。
“其實這些年來,關於我父親的死,我有過無數的猜想……不過現在看來,其實都是幻想罷了……”江邊的晚風厲得跟刀子似的,無情地剖開一場場幻夢,現實總是有太多太多的不盡如人意,也並不是每個人的死都是重於泰山的,蔣徵的聲音也都被風切得零碎:“我想讓他死得光榮些、有價值些,因為……因為我曾親眼見到,我母親在他去世後都經歷過什麼,她是個很偉大的女人,生前承受過太多本不應該承受的唾罵,只是為了保護我,為了維護爸爸,我以為,她所承受的一切,至少……至少……其實她本可以……”
陳聿懷抓住他的手,堅定的,義無反顧的,毅然決然的,他說:“如果僅憑一個人的死就可以給他的一生定價,那這個世界豈不是太過於簡單了麼?你會熱愛一個如此簡單的世界麼?”
蔣徵腳下一僵。
陳聿懷定定地看著他:“我們所熱愛的,所為之奮鬥的,其實與我們的父母輩是一樣的,都是同樣一個不完美的世界。”
是啊,這是一個很好的世界,也是一個很好的人生,值得他們認真地對待每一次的相遇與別離。
但是還好,他們將會這樣長長久久地走下去,還有剩下的漫長人生可以用來彌補過去二十載的孤獨歲月。
-完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