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盲人,看不見滿地的碎肉,也看不見那如同滅世魔神般站立的李長生,但她能聞到空氣中刺鼻的血氣。她的步子很輕,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堅定。
周圍那些趴在地上的百宗修士,餘光瞥見這一幕,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女子瘋了嗎?!”
一名宗門的宗主在心底瘋狂咆哮,額頭上冷汗狂冒。那可是剛剛把北荒第一大宗連根拔起、把化神期大能折磨成瘋子的絕世兇人!他們這些元嬰期老怪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一個毫無修為的瞎眼凡人,竟敢在這個時候靠過去?
“找死……她絕對是在找死!若是惹怒了那尊殺神,我們全都要跟著陪葬!”另一名散修老怪嚇得心臟狂跳,恨不得立刻撲過去把那琴女的腿打斷,但他根本不敢動彈分毫。
在他們驚恐、絕望的目光注視下,琴女終於走到了李長生面前三步外,停下了腳步。
她慢慢跪下身,將那隻舊酒罈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舉過頭頂。
“公子……”
琴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緊張與顫抖,“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眼不能視,家中也無靈石珍寶,唯有這壇埋在老樹下多年的老酒,是當年家父留下的,還能拿得出手……若公子不嫌棄,請公子收下。”
她低聲道謝,語氣中沒有對強者的阿諛奉承,只有一份最質樸的感激。
滿城修士聽到這番話,差點沒當場昏死過去。
一罈埋在樹下的凡人濁酒?
這簡首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等能手握法則、一劍斬斷萬里山門的恐怖存在,什麼樣的絕世仙釀、萬年靈液沒有嘗過?拿一罈沾著泥巴的凡俗劣酒去當謝禮,這放在任何一個修仙者眼裡,都是一種莫大的羞辱!
“完了……”天音宗的宗主痛苦地閉上眼睛,彷彿己經看到那白衣青年一怒之下,將這琴女連同整個會場拍成齏粉的畫面。
這一份謝禮放在此刻,放在這屍山血海的高臺之上,顯得微小得近乎可憐。
然而,李長生看著跪在面前的琴女,又看了一眼那隻粗糙的舊酒罈。
他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隻酒罈。
“啪”的一聲輕響,李長生隨手拍開了壇口的泥封。
一股略帶渾濁的酒氣散發出來。裡面只有最普通的糧食發酵後的味道,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泥土腥氣。
小白從李長生的肩膀上探出腦袋,粉嫩的鼻子湊過去嗅了嗅,嫌棄地打了個噴嚏,用爪子捂住了鼻子。
李長生卻低頭聞了一下,原本深邃如淵、透著冷漠的眼底,竟在此刻浮起幾分真正的笑意。
“好酒。”李長生輕聲說道。
這酒確實不算什麼絕世仙釀,甚至在修行界連最下等的靈酒都算不上。但它卻有著很重的人間窖香和舊歲月味道。
這種味道,讓李長生難得想起了往事。想起了當年在皇陵裡,觀察那些人為了幾文錢討價還價的煙火氣;想起了那些沒有爾虞我詐,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歲月。
反而是這種最粗糙的善意,最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李長生仰起頭,首接對著壇口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帶著一種特有的粗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