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在一處僻靜的院門停下。此處並非白日里那座威嚴肅穆的將軍府，而是一座臨水而建的別院。院牆不高，院內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雅幽靜。
“劉將軍，請。”宋謙掀開車簾，恭敬地引路。
劉裕隨著他，穿過一條由鵝卵石鋪就的小徑，繞過一叢翠綠的湘妃竹，來到了一座臨水的暖閣前。暖閣三面臨水，窗戶皆用明亮的雲母片鑲嵌，將閣外的水色月光與閣內的溫暖燈火融為一體。閣內並無多餘的陳設，只在中央設有一方矮几。
矮几旁，已坐著兩人。一人，自然是此間的主人，碧眼紫髯的孫權。他已換下白日里的公服，只穿著一身寬大的深色錦袍，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家常的閒適。另一人，則是江東的重臣，呂範。他正小心翼翼地為孫權溫著酒。
見到劉裕進來，孫權臉上立刻露出了熱情的笑容，親自起身相迎，那份親切，與白日書房中的審慎截然不同。
“長孺來了！快，快請坐！”孫權拉著劉裕的手，將他引到自己身旁的坐席上，那態度，彷彿是在招待一位久別重逢的至交好友，“今日倉促，未能與長孺盡興一談，吾心中甚是遺憾。故特備薄酒，與長孺私下小酌，還望不要嫌棄簡慢。”
呂範亦是滿臉堆笑，起身為劉裕斟上一爵溫熱的米酒，說道：“長孺將軍少年英雄，名動天下，我等神交已久。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來，範，敬將軍一爵！”
劉裕連忙起身，雙手舉爵，姿態恭敬：“孫將軍。子衡公如此厚愛，裕，愧不敢當。裕一介晚輩，當敬二位才是。”
說罷，他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豪不拖泥帶水。
孫權見狀，撫掌大笑：“好！爽快！長孺果然是軍中之人，不似那些文士般扭捏作態。來，坐，坐下說。”
三人重新落座。侍女們端上幾樣精緻的下酒小菜，皆是江東風味。孫權親自為劉裕夾了一塊肥美的魚腹肉，笑道：“嚐嚐，這是我江東特產的鰣魚，肉質鮮美，別處可是吃不到的。”
“謝將軍。”劉裕道了聲謝，依言品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暖閣內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愈發熱烈融洽。孫權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他與劉裕談論兵法。戰陣。劉裕對答如流，見解獨到，時常有驚人之語，讓孫權與呂範頻頻點頭，讚不絕口。
眼看時機成熟，孫權的臉上，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酒意。他放下酒爵，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雙碧綠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惋惜與同情。
“長孺啊……”他看著劉裕，語氣沉重地說道，“你之才，卻屈居校尉之職，吾，實為你感到不值啊。”
劉裕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他沒有接話，只是垂首，做出聆聽的姿態。
孫權見他如此，更是打開了話匣子，聲音也高了幾分，帶著幾分酒後的直率與激動：“說句不該說的話，你家叔父劉玄德，雖有仁義之名，然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如今已年過半百，漂泊半生，依舊兵微將寡，連一處立錐之地也無。新野。樊城，皆是仰仗劉景升的鼻息。如今荊州已失，更是寄人籬下，惶惶如喪家之犬。跟著他，前途何在啊？”
呂範立刻在一旁敲起了邊鼓，他放下筷子，一臉誠懇地對劉裕說道：“長孺將軍，恕範直言。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以將軍之蓋世奇才，何必在一棵看不到未來的樹上吊死？曹操勢大，我家主公雖有抗爭之心，然勝負亦在五五之數。劉豫州兵不滿萬，一旦戰事不利，覆亡只在旦夕。到那時，將軍縱有天大本事，又能如何？一身才華，豈不付諸東流，徒為天下人笑柄？”
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貶低劉備，一個渲染危機，句句都戳在現實的痛點上。
孫權見火候已到，終於丟擲了他的橄欖枝。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劉裕，聲音中充滿了誘惑力：“長孺！你若肯留在江東，吾即刻拜你為橫江將軍，獨領一軍！府邸。錢糧。兵馬，你要什麼，吾給什麼！從此以後，你便是江東的柱石，再也不用過那種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日子！你我君臣聯手，共創一番霸業，豈不比跟著一個日暮西山之人，更有可為？”
橫江將軍！
這四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呂範的眼中，都閃過一絲驚異之色。
橫江將軍，乃是孫策昔日攻略江東時的重要職位，地位非凡。孫權將這個職位許給劉裕，其招攬之心，不可謂不重，不可謂不誠！
暖閣之內，炭火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閣外，江水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傳來一陣陣低沉的濤聲。所有的聲音，似乎都在等待著劉裕的回答。
面對如此優厚的條件，面對孫權那志在必得的目光，劉裕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後，對著孫權和呂範，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一揖到底。
這個舉動，讓孫權和呂範都愣住了。
“長孺，你這是何意？”孫權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解，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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