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握著絹帛的雙手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突。劉裕說的每一個字，都正中他心底最深的恐懼。曹丕那個陰冷狠毒的人，絕對做得出將孫氏滅族的事情。
“反觀我大漢，陛下寬仁厚德，天下皆知。我大漢講究正統與仁義，且有尚香與承兒這層血脈親情相連。兄若能順天應人，去帝號，奉表歸降。裕以劉氏宗親之名義擔保，必保孫氏宗廟不絕，富貴傳承。”
“大軍壓境，箭在弦上。降漢抑或降魏，生路抑或死局，全憑兄一言而決。望早下決斷，莫使孫氏一族，化為一場劫灰。裕靜候佳音。”
看完了最後一個字，孫權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脊樑骨，那股一首強撐著的帝王威儀瞬間土崩瓦解。他頹然地向後倒去，重重地靠在龍椅的靠背上，那封絹帛如同一片枯葉般從指間滑落，飄落在御案上。
劉裕說得全對。字字珠璣，句句見血。
向曹魏低頭，那是將脖子伸進鍘刀；向劉備低頭，雖然那是莫大的屈辱，是讓他親自將剛剛戴上的皇冠摘下扔進泥潭，但至少……能活下去。能讓孫氏的香火延續下去。
“朕……不甘心啊……”孫權在心底發出痛苦的嘶吼，一滴渾濁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被他死死憋了回去。他孫仲謀接手父兄基業，苦心孤詣數十年，難道最終的結局，就是跪在那織蓆販履的劉玄德面前稱臣嗎？
就在孫權內心做著天人交戰之際，大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雜沓而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以江東世家領袖張昭為首的一眾文臣武將，神色肅穆地步入宮中。
這些世家大族的族長們，耳目遍佈建業。城外那遮天蔽日的漢軍水師出現，他們早就探聽得清清楚楚。世家大族最看重的是什麼？絕非孫家的皇位，而是自己家族幾百年傳承下來的莊園、部曲、財富與地位。
漢軍水師的出現，讓他們立刻意識到：大吳，氣數己盡。再打下去，玉石俱焚，他們的家產也將化為烏有。既然孫權己經無法保護他們的利益，那換一個更講究規矩、講究仁義的大漢皇帝來統治江東，對他們而言，又有何不可？
眾臣行至御階之下，張昭理了理寬大的朝服，拄著柺杖，邁著沉重的步伐越眾而出。他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孫權，隨後猛地丟開柺杖，雙膝一彎，重重地跪伏在冰冷的大殿之上。
隨著張昭的動作，大殿內瞬間響起了一片衣帛摩擦的聲響。顧、陸、朱、張等江東世家的代表，以及大批依附於世家的朝臣，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一般，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張昭抬起頭，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滿是沉痛，聲音洪亮地在大殿中迴盪，“城外漢軍蔽江而下，建業無險可守。若強行抗拒，必惹雷霆之怒，屆時玉石俱焚，江東之地將淪為焦土啊！”
張昭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帶著顫音高呼：“為了江東百萬生靈免遭生靈塗炭，為了孫氏宗廟不至覆滅，老臣斗膽，請陛下削去帝號，順天應人，歸降大漢吧！”
“請陛下削去帝號，歸降大漢！”
隨著張昭的領頭，殿內黑壓壓跪倒的群臣齊聲高呼。“請降”之聲此起彼伏，猶如一陣陣催命的浪潮，無情地拍打著那高高在上的龍椅。那些昔日里高呼“吾皇萬歲”、信誓旦旦要為大吳盡忠的世家官僚們，此刻正用最整齊的聲音，逼迫著他們的君王交出江山。
孫權坐在龍椅上，身軀微微前傾，碧綠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下方那一片黑壓壓的頭顱。
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從心底升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孫權自接掌江東以來，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如此孤獨、如此赤裸。
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昔日江邊的那個黃昏。江風微拂，他與那個面容憨厚卻胸藏錦繡的男人同坐在一張矮榻上。那個男人指點江山，為他剖析天下大勢，告訴他當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變。
那是他這一生最豪情萬丈的時刻。
可是現在……
周瑜死了，那個羽扇綸巾、在赤壁一把火燒出江東數十年基業的周公瑾死了。
呂蒙死了，那個忠心耿耿、想要為他奪回荊州的呂子明死了。
那個深謀遠慮的陸伯言，此刻正陷在柴桑的絕境中等死。
而最懂天下大勢、最明白江東真正出路的戰略家魯肅，也早己化為了黃土。
孫權的目光茫然而悽哀地掃過跪在下方的張昭等人。如今站在這朝堂上的，全是一群什麼人啊？全是一群只在乎自己家族利益、毫無戰略遠見、隨時準備將君王賣個好價錢的世家官僚！
沒有了將星閃耀的軍隊，沒有了誓死效忠的民心，連身邊這些維繫朝堂運轉的世家大族，也早早地變成了大漢的“內應”。
“呵呵……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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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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