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縫之下，是一條傾斜向下的冰雪通道。
釋如風的身體在冰壁上摩擦、碰撞、下滑，他試圖伸手抓住些什麼，但冰面光滑得像被打磨過的玉石，沒有任何可以著力的地方。他只能任由自己向下墜去，速度越來越快。
然後他看見了冰層裡的東西。
起初只是模糊的輪廓，像水面下的暗影。但隨著冰道在某個瞬間忽然變得開闊，他下滑的速度放緩，那些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是人，冰層裡封凍著人。
最近的一個離他只有三尺遠，隔著透明的冰壁，幾乎伸手可及。那是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頭髮盤成道髻，面容瘦削。他保持著向上攀爬的姿勢，一隻手伸向頭頂的方向，五指張開，像是在抓什麼。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裡凝固著一種釋如風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種疲憊。
一種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停下來了的疲憊。
釋如風繼續下滑，更多的人出現在冰層裡。
一個穿著明光鎧的武將，雙手拄劍而立，頭盔下的臉己經被冰層擠壓得微微變形，但那股氣勢還在。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被遺忘在冰宮裡的門神。
一個白髮老僧，盤膝而坐，雙手結著一個釋如風從未見過的手印。他的袈裟在冰層裡保持著被風吹起的形狀，彷彿被凍住的那一剎那，正有一陣大風從深淵深處吹上來。
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不知哪個朝代的勁裝，背上斜揹著一柄窄刀。她側身對著冰壁，像是正在行走，髮絲被冰層固定成一個飄散的弧度，像一朵在水底綻開的墨花。
還有一個少年。
那少年的年紀看起來比釋如風還小，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破舊的短打衣衫。他沒有兵器，沒有任何護具，甚至連鞋都沒有。他就那麼赤著腳站在冰層裡，雙手握拳，眼睛盯著深淵更深處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沒有疲憊，只有不甘。
釋如風從那個少年面前滑過的時候，忽然感到一股涼意從脊椎爬上來。
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他認出了那種眼神。
那是他在鏡子裡見過無數次的眼神。每一次練功到力竭、每一次被師父訓斥、每一次在深夜獨自加練的時候，他從鏡子裡看到的自己，就是這種眼神。
這個赤腳的少年，和他一樣，大概也是某個時代裡，一個堅持不肯認輸的人。
然後他來了這裡，被留在了冰層裡，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冰道開始收窄。兩側的冰壁向內擠壓，原本開闊的空間變得越來越窄，最後幾乎只能容一人透過。那些封凍在冰層裡的人也越來越密集，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著、匯聚到了這條通往深處的必經之路上。
釋如風看見了更多。
他看到了一對並肩而立的男女，手牽著手，面容平靜。他們的服飾釋如風完全認不出來，那種交領的樣式、布料的紋路、腰間的佩飾，不屬於他認知中的任何一個朝代。
他看到了一頭白髮的老者，身上的長袍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他的背是首的。他負手而立，下巴微微揚起，像是一個在自家院子裡賞月的人。
他看到了一具骸骨。冰層裡唯一一具己經完全化為白骨的人。白骨保持著盤坐的姿勢，身上的衣物早己腐朽殆盡，只剩下幾縷布片凍在肋骨之間。他的頭顱微微低垂，像是在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釋如風從白骨面前滑過的時候，忽然想起崑崙山腳下那些朝聖者留下的瑪尼堆。
那些石頭一塊壓著一塊，每一塊都代表一個來過的人，每一個來過的人都留下了一樣東西。
而這些人，全都把自己留在了這裡。
冰道里的光越來越暗。那道從裂縫口透進來的幽藍色光芒，在這裡己經變成了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微光。它照在冰壁上，被那些封凍的人體折射、散射、吸收，最後徹底消失在越來越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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