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慶雄放下筷子，用餐巾仔細擦了擦嘴角。他說話的方式和做晶片一樣，精確、簡潔、沒有廢話。
“我和倪先生詳細討論過這個問題。”他說，“西方晶片生態有近二十年的積累。從Unix到各類商業作業系統，從C語言到面向物件的開發工具，每一層都有數以萬計的開發者在持續使用和改進。我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複製這個生態。”
他停頓了一下。
“也不應該試圖複製它。”
包間裡徹底安靜了，只有窗外海風吹過的聲音。
“我和倪先生的共識是，”坂本慶雄繼續說，“我們應該走另一條路，用新架構的獨特優勢去開闢新的應用領域，在這些新領域裡率先建立生態優勢，然後逐步向傳統領域擴充套件。這是唯一的可行路徑。”
“具體來說呢？”嬴洛追問。
“嵌入式系統。”坂本慶雄說道，“啟明星晶片的架構在設計之初就對即時控制和數字訊號處理做了專門的最佳化。我們的中斷響應延時比同頻的x86相容架構低了將近一個數量級。這不是意外，也不是順便為之。這是我們有意為之的戰略選擇。”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年輕工程師們，在他們的臉上停留了幾秒。
“英特爾的統治地位建立在個人電腦的中央處理器上。這個市場己經被wintel聯盟徹底鎖定了，我們暫時進不去，也不必硬闖。但嵌入式系統是另一個世界——工業控制、通訊裝置、消費電子，這個領域還沒有被任何單一架構壟斷。如果我們能在嵌入式計算領域建立起生態優勢，等這個市場隨著網際網路和行動通訊一起爆發的時候，我們就能站穩腳跟。”
包間裡很安靜。一個年輕工程師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筆記。
嬴洛沒有立刻表態。他端著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坂本慶雄和倪廣南的分析完全正確，但他們的視野被這個時代的技術圖景框住了。在1998年，沒有人能看到行動通訊會以怎樣的速度爆發，沒有人能預料到一臺巴掌大的裝置會取代桌面電腦成為人類最重要的移動終端，更沒有人知道那個叫ARM的英國小公司會在二十年後成為英特爾最致命的對手。
但他知道，他前世見過那個未來。
“坂本先生，倪老。”嬴洛放下酒杯，聲音不急不緩，“我完全同意嵌入式系統是切入點。但我想在這個方向上再往前推一步。”
坂本慶雄和倪廣南看著他，想聽聽他的想法。
“你們有沒有注意過一家叫ARM的英國公司？”嬴洛問。
坂本慶雄微微皺眉，想了想。“ARM，前身是A電腦公司。他們做過一款RISC架構的處理器，低功耗是其主要特點。但目前來看，這家公司規模和市場份額都不大，還在尋找穩定的商業模式。”
“現在確實不大。”嬴洛說，“但他們的方向是對的。低功耗、精簡指令集、授權模式而非自產自銷，這三種東西加在一起，就是未來。”
坂本慶雄的目光動了一下。他沒有打斷，等嬴洛繼續說。
“英特爾和AMD的x86架構統治了桌面市場，這條路我們暫時不碰。但桌面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市場，大到現在還沒有人意識到它有多大。”嬴洛用手指在桌布上畫了一個小方塊，“手機。現在的手機只能打電話發簡訊，但未來它會發展成一臺掌上電腦。再往後，它會變成每個人口袋裡最重要的行動網路終端。這個市場在全球的份額不是幾億臺，而會是幾十億臺。而x86架構因為功耗和成本的原因，永遠無法真正進入這個市場。”
包間裡的安靜變得更沉了。那個拿小本子的年輕工程師抬起頭，筆停在紙上沒動。
“如果我們只做嵌入式系統的晶片供應商，”嬴洛繼續說，“那我們的天花板就是在工業控制和通訊裝置領域分一杯羹。但如果我們從現在開始，針對移動終端的需求同步開發專用的作業系統核心，當手機變成掌上電腦的那一天到來時，啟明星架構提供的就不只是一顆晶片，而是一套完整的軟硬體解決方案。”
他沒有說“生態”，他說的是一套作業系統。
坂本慶雄沉默了幾秒。他看著嬴洛，像是在重新校準自己對這個年輕人的判斷。
“你說的移動終端作業系統，是不是類似於微軟的Windows CE？”他問。
Windows CE是1998年市面上唯一可以拿來做參照的移動作業系統。嬴洛知道它最後的結局——臃腫、授權費高昂、被微軟自己反覆拋棄，最終消失在歷史的縫隙裡。
“方向上有相似之處，但本質上不同。”嬴洛說，“CE是從桌面Windows往下裁剪的，帶著桌面作業系統的全部歷史包袱。我們要做的不是把桌面系統縮小塞進手機，而是從頭開始為移動裝置設計一個全新的核心——極簡、高效、省電，不需要滑鼠和鍵盤，用觸控和手勢來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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