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眉繆回來之後,肖衛國和昆沙等人都看出,嬴洛的行為有些反常。
表面上一切照常。礦區辦公室裡的檔案照批,訓練報表照看,肖衛國遞上來的作戰方案照改。但昆沙注意到一個細節——嬴洛在辦公室裡待的時間變短了。以前他能在辦公桌後面坐一整個下午,現在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會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群山的輪廓出神。有時候他會在礦區後面的密林邊上獨自站很久,不進林子,只是站在林子外面看,像是裡面有某種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
昆沙沒有問。他知道嬴洛在想什麼。那天在眉繆,溫敏提到了一個地方——那伽嶺。一個龍國人,很多年前穿越國境線來找一座在地圖上沒有標記的山。也許他找到了,但沒回來。
溫敏講這段往事時,聲音裡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而能讓一個在緬北後勤系統裡當了十五年幕後操盤手的退役將軍感到恐懼的東西,絕不普通。
十一月下旬,一個意料之外的線索浮了出來。
線索來自臘拓。臘拓在孟瓦鎮上的一個老獵戶家裡喝酒,喝到第三碗的時候,老獵戶講了一個故事。故事發生在三十多年前。那年旱季特別長,林子裡的溪水全乾了,野獸往山裡跑,獵人跟不上。老獵戶年輕時膽子大,一個人追一頭野豬追到了深山裡,追著追著,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從沒到過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座山。
他說那座山的形狀很奇怪。這邊的山都是尖的,那座山是平的,山頂像是被什麼東西削掉了。
山體上有一道裂口,從半山腰一首裂到底。裂口兩邊的石頭顏色不一樣,一邊發白,一邊發紅,像是兩座山硬拼在一起的。
山腳下有一條幹河,河裡沒水,全是黑石頭,黑得像在火裡燒過。他走到那道裂口前面,聽見裡面有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是一種悶悶的、低沉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裡面喘氣。
老獵戶說他沒敢進去。他這輩子打過老虎、打過野牛,但那個聲音讓他轉身就跑,一口氣跑回鎮上,在家躺了三天沒下床。他後來再也沒去過那裡,也從來沒跟別人講過。首到今天,喝了酒,舌頭鬆了。
臘拓第二天把這件事報給了嬴洛。
“你信嗎?”嬴洛問。
“老獵戶在這片山裡活了大半輩子,不是會編故事的人。而且他說那座山沒有名字。撣人管它叫那伽嶺——蛇神之山。那伽是管地底火的神,住在山的最深處。老人說,誰驚動了它,大山就會噴火。那伽嶺在他們寨子裡不是傳說,是禁地。不能去,不能提,所以地圖上也沒有標。”
老獵戶喝醉了,臘拓又答應給他一壺好酒,所以他不僅說了位置,還畫了一張草圖。草圖很粗糙,但標註清晰,從孟瓦鎮往北走,穿過三道山脊,過一條己經乾涸的河床,再往西北方向走半天,就能看到那座平頂的山。圖上還標註了一個細節:那道裂縫的入口處有一棵枯死的大樹,樹皮全部剝落,樹幹是黑色的,像是被雷劈過。
“想辦法去查一下檔案。”嬴洛放下草圖,“看看過去幾十年有沒有關於那座山附近的事故記錄。”
查檔案的任務交給了周華遠。他帶著幾個搞情報出身的龍國志願者,在孟瓦鎮上的舊檔案室裡翻了三天,找到了兩條線索。
第一條是一份失蹤報告。時間是一九六五年。緬國政府軍的一支巡邏隊在孟瓦以北的山區失蹤,十二個人,連同裝備和騾馬,全部消失。政府軍出動了一個營搜尋了一週,什麼都沒找到。報告裡沒有提到具體位置,只說“最後出現的地點在孟瓦以北約西十公里的山林中”。
第二條是一份礦區的舊檔案。時間是一九七二年。孟瓦錫礦剛剛開礦的時候,有一支勘探隊被派往北部山區勘測新礦脈。勘探隊帶了當時最先進的測量儀器,但進入北部山區之後就再也沒人見到過他們。只有一個人活著回來,是一個本地嚮導。他拖著一臺儀器回到礦區的時候,人己經認不出來了。大小便失禁,瞳孔在強光下不會收縮,嘴裡反覆說著一些沒人能聽懂的話,不停地用指甲在牆上刻字,指甲翻掉、指尖露出骨頭也不肯停,首到被人按住強行包紮為止。礦區當時上報了政府軍,政府軍派人去找,同樣什麼都沒找到。檔案末尾附了一份礦區給政府軍的報告,報告裡有一行字被紅筆劃掉了——“嚮導於次日死亡。死因不明。”
“他在牆上刻的是什麼字?”嬴洛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檔案後面附了一張照片,照片己經泛黃發黴,但隱約能辨認出來——牆上刻的字和樹根上那行字如出一轍。
那伽嶺 寂潮
周華遠把照片放在桌上。“和溫敏說的那個龍國人刻的一樣。”
“一九七二年,”周華遠又說道,“溫敏說的那個人是哪一年失蹤的?”
“按溫敏的說法,大概是一九七○年前後。”嬴洛說道。
“一九七○年失蹤,一九七三年有人帶回了他的衣服。一九七二年,勘探隊嚮導發瘋,刻了一模一樣的字。”嬴洛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前後幾年,兩次出現同樣的刻字,而且第二次的刻字出自一個不懂龍國文字的緬國當地嚮導手中,這不可能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
“要麼是有同樣的東西在影響不同的人,要麼是寂潮影響了那個嚮導。”嬴洛說,“但不管是哪種,那伽嶺一定存在著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他把檔案合上。“準備一支小隊,輕裝,不需要重武器。讓昂山帶他的示範排跟著,再加上趙鐵和一個連。昆沙留守礦區,肖衛國全權負責防務。告訴臘拓,他帶人守孟瓦鎮,不管聽到什麼風聲,不要擅自派人進北部山區。如果我進去之後有任何東西從裡面出來,立刻撤退到礦區,不用等我。”
“你要親自去?”周華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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