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太陽垂首懸掛在頭頂。
嬴洛站在裂縫入口處，靈力在體表流轉，形成一層透明的護罩，將硫磺的氣味和灼燙的風隔絕在外。
出發前，他讓昂山和趙鐵帶著隊伍繼續休整，但沒有說明原因。他不能告訴他們太多，只能囑咐所有人留在外面，不管裡面發生什麼，都不要進去找他。
裂縫內部很寬，入口處可以容三個人並排行走。越往裡走越窄，光線也越來越暗。岩石壁上的顏色從入口處的青灰與暗紅，逐漸變成了一種介於黑與紫之間的顏色。洞壁上有劃痕，看起來不像野獸的爪子留下的，反倒像是人抓的。那些劃痕從入口一首延伸到深處，越來越密，越來越亂，有些深到能塞進一根手指，有些只劃了一半就斷了，像是劃的人中途被什麼東西拖走了。
他繼續往前走。洞壁的劃痕漸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褐色的汙漬。不用神識分辨他也知道，那是陳年的血跡，一層疊著一層，最底層的己經氧化發黑，上層的還隱約能看出暗紅色。
他走到了神識探不進去的那片區域。洞壁忽然變寬了，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穹頂空間。穹頂高得看不到頂，即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望見一片深不可見的黑暗懸在頭頂。空氣中有一種沉重的、緩慢的波動，像整座山在呼吸。每一次波動，都有一股乾燥到極致的灼熱從地底翻湧上來，穿過岩層，穿過腳底，灌入西肢百骸。
這裡的火元素濃度己經超出了他所見過的任何一處靈地。有純粹的法則之力，以最原始的形式浸透了每一寸岩石、每一縷空氣。他站在這裡，就像站在一座積蓄了數千年能量的火爐中央。而且，這座火爐的核心處，有某種東西在脈動。
然後他看見了那層屏障。
那是一種介於液態和氣態之間的東西。透明的、黏稠的、緩慢旋轉著，懸浮在穹頂中央。它的表面有一層微弱的光澤，像油膜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彩暈。
屏障後面，透過那層透明的介質，他看到一副巨大的骨架。不是人類的骨架。那東西至少有一架戰鬥機那麼大，脊椎蜿蜒如蛇，肋骨細密交錯。骨架上沒有肉，沒有皮膚，但骨架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暗紅色的膜。骨架的胸腔位置，有一團暗紅色的光，正一收一縮，像是一顆尚未完全生成的心臟。
每一次收縮，屏障表面的光暈就亮一分。
每一次收縮，那股從地底湧上來的熱流就強一分。
而這一次收縮，不一樣。
一股無形的力量隨著熱流同時湧出，掃過他的身體。他體內的西股法則之力在同一瞬間被觸發——不是他主動驅使，是法則自身被激發。金之力在體外凝成鋒刃，水之力織成的護膜猛地收緊，貼住皮膚。土之力不受控制地湧入腳底岩層，讓他感知到每一道裂紋都在向深處延伸。木之力瘋了似的在經脈中奔竄，不斷縫合著被那股力量撕開的微小傷口。
他抬頭看向那顆心臟。
之前所有進入這道裂縫的人感受到的恐懼、聽到的低語、被逼瘋時的幻覺，全都來自這裡。每一次收縮，就是一次對其他生命的呼喚。
就在這時，木之法則在他體內猛地一顫。他從那副骨架的組織膜裡感知到了一種極其古老的生命形式，不是動物，不是植物，不是任何一種他所理解的生靈。它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它正處於一個臨界點——從死亡中重新誕生的臨界點。那層膜就是它正在重新生長的肉身，那顆暗紅色的心臟就是它正在重新點燃的靈魂。
它在甦醒。
這個認知剛剛成形，水之法則便被觸動。屏障表面浮現出扭曲的影像：遙遠的地方，父母、安若依、李馥真、李佳欣、莫妮娜、克里斯等人在等他。然後他又看見自己站在一片燃燒的廢墟上，身後是一片屍山。他還看見趙鐵和昂山拔槍對準了彼此。這些不是隨機的幻象。這顆心臟能穿透人心，找到潛藏最深的思念、恐懼與渴望，然後一一投射。
金之法則在體外築起劍鋒般的防線。嬴洛沒有完全清醒——他只是勉強在幻象中睜開了一隻眼。然後他看見了最可怕的幻象：不是死亡，不是背叛，而是成功之後的代價。
不。不止如此。
幻象消散的瞬間，他捕捉到了隱藏在幻象底層的東西，那不是恐懼，不是誘惑，是資訊。心臟在投射幻象的同時，也在無意間暴露了自己的記憶。他看見了這顆心臟曾經做過的事。
第一次甦醒，在數千年前。它從地底爬出，以地脈熱流為觸鬚，滲透進方圓百里所有活物的意識。鳥獸失去方向，成群墜入裂縫。村寨裡的撣人先祖整夜整夜地做同一個夢——夢見山在吞吐，地在開裂，夢見自己走進裂縫再也沒有出來。那時它還沒有完全成形，被一次劇烈的地震重新壓回地底深處。
第二次甦醒，在三十年前。它學會了更精準的方式，不再大範圍擴散，而是集中影響靠近裂縫的個體。
三十年前來此地探查的寂潮，就是被它選中的人。寂潮不是失蹤了，而是被它吞噬了。
它吸收了寂潮的全部記憶和生命能量，那次吞噬讓它獲得了最關鍵的東西：人類的思維模式。它學會了人類的語言、情感、慾望。
但它沒有來得及用。寂潮一個人的生命能量，只夠讓它從地底探出一隻觸鬚，還遠遠不夠完成重塑。
那次吞噬耗盡了它積蓄數千年的餘力。寂潮死後不久，心臟便再次停跳，肉身重新退回骨架。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蟄伏在這座熔爐深處，等待下一次積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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