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很深了。
瓦西里跌跌撞撞，握著一個信封，跌跌撞撞地回到照相館，將後門開啟，側著身子擠進門框，反手把門帶上。他在黑暗裡站了幾秒。
天井裡傳來野貓的叫聲。尖細的，一聲接一聲。
他走進後屋。繞過暗房的門，上了二樓。樓梯的第三級臺階會響——他知道，所以大步邁過去了。他不想驚動己經熟睡的養女。
但上了二樓後，瓦西里才發現，走廊盡頭，一扇門底下透著一線暖黃色的燈光。
阿秀還沒睡。
“索洛維約夫先生，是您回來了嗎？”阿秀一口的上海話。
瓦西里在門前站了十幾秒。
“……卡佳。”
這次說的是，俄語，一個女孩子的名字。
門內安靜了兩拍。
然後，門從裡面被拉開了。阿秀站在門口，齊耳短髮有些凌亂，身上套著一件舊棉布睡衣。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有些吃驚。
卡佳。
葉卡捷琳娜·伊戈列芙娜。
這是十年前，從海參崴那間孤兒院把她抱出來時，他給她取的名字。後來到了上海，為了掩護，她用了中國名字。“阿秀”己經喊了幾年。而阿秀則叫他“索洛維約夫先生”
“卡佳”這兩個音節，己經很久很久沒有響起過了。
“爸爸？”阿秀回應的也是俄語。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她看見了瓦西里灰白的臉。
“爸爸，你怎麼了？”她換回了上海話，聲音緊起來，“你受傷了？”
瓦西里搖頭。他從阿秀身邊走進房間，步子有些踉蹌。
“收拾東西吧。”
“什麼？”
“收拾好你的東西。這兩天，我們要離開上海了。”
阿秀呆在原地。門還開著，走廊裡的冷風灌進來。
“發生什麼了？”
瓦西里己經走到窗邊。他沒拉窗簾，從窗戶的縫隙往下看了一眼，街上空無一人。
他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姑娘。自己一手養大的。教她說俄語，教她發報，教她在微笑的同時記住每一個走進照相館的人的面部特徵。
這一刻，他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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