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瑩瑩繞繞的歌聲,白仁軒嘴唇翕動,也跟著哼出聲來。
現在,他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一年前,他還在哈爾濱城裡,穿著綢子長衫,桌上擺著賬本,賬本里記的是三百條遼十三式、五十箱子彈,幾萬十幾萬銀元的流水。
劉司令的副官,是他本家侄子。看著他的眼神,如同看一條狗,卻拍著他的肩膀小秘密地說:“二叔啊,好好幹。”
他是白手套。劉司令是偽滿洲國軍的,要養寇自重,不方便出面跟各路鬍子做買賣。
白仁軒出面。左手進右手出,中間拿半成。
那時候覺得自己聰明。兩頭吃,兩頭不得罪。
日本人的槍,賣給打日本人的鬍子。錢賺了,良心也過得去——反正槍不是我造的,我就是個中間商。
後來,生意被人攪黃了,他知道太多秘密,只有死路一條。
他和阿西殺了人,跑進山裡,投了穿山甲,當了鬍子。
從綢子長衫換成破棉襖,從喝茶變成啃樹皮。從“白老闆”變成“二爺”。
再後來,穿山甲被先鋒軍收編了。他又從“二爺”變成了“白營長”。
穿上了灰色軍裝,肩膀上掛了軍銜,手底下管著五百號人。
今天,他拿著工兵鏟,在戰壕裡跟日本人拼命。
白仁軒嘴角扯了一下——像是重活了一回。
腳步聲從外面傳來。第二副營長陳阿西彎著腰鑽進掩體,一屁股坐在白仁軒旁邊。
“爺,您受傷了?”
“叫營長。”白仁軒對稱呼很執著,對阿青這樣,對阿西也這樣。
“營長,你受傷了?”
“皮肉傷。”
阿西湊過來看了一眼,皺了下眉頭。“子彈還在裡頭呢,得挖出來。”
“明天回去再說吧。”
阿西沒再勸。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繃帶外面滲著血水。
兩個人出生入死十幾年,此時靠著沙袋牆,並排坐著。
外面的歌聲漸漸小了。有的人唱累了,有的人因為太困而睡了過去。
白仁軒掏出煙叼在嘴裡,遞上一根。阿西劃火柴,給他點上,再給自己點上。
兩個人抽了一會兒。
“今天傷亡了多少人?”白仁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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