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嘯林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他閉上眼睛,攥著菩提子的手慢慢鬆開。
寶兒。
張寶林不是他親兒子,是他妹妹張秀兒的獨子。
秀兒比他小十西歲,從小就是他一手帶大的。秀兒嫁了個不成器的男人,沒幾年就病死了,留下寶兒一個人。張嘯林把外甥接到身邊,當親兒子養。
張嘯林自己的兩個兒子,從小就被他打得規規矩矩。但寶兒不一樣。寶兒是秀蘭唯一的骨血。打不得,罵不得——罵兩句,秀蘭就哭著跑來求情。
當然,該管教的時候,張嘯林從不手軟。上個月寶兒在賭場欠了兩萬塊大洋,張嘯林把他吊在院子裡的樹上抽了半個時辰,抽完了又給他還了賬。
這就是張嘯林對這個外甥的態度——又恨鐵不成鋼,又捨不得真讓他吃苦。
“他們走的時候……”何少的聲音從地板上傳來,悶悶的,“讓我兩個帶話。”
張嘯林睜開眼。
“什麼話?”
“說,人就扣在新亞飯店,讓……讓寶哥後邊兒的人出來談。”
書房裡安靜了。
張嘯林沒有說話。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目露兇光。
這時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精瘦的中年人推門進來,是張嘯林的貼身心腹,外號“刀疤”的李德彪。
“老闆,霞飛路那邊兒出事了。”
李德彪快步走到張嘯林身邊,俯下身子,湊在他耳旁低聲說了幾句。
張嘯林的手指停了。
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李德彪說的是——法租界巡捕房刑事組己經到了現場。二十六具屍體。全部頭部中彈。法醫初步判斷,來自兩支勃朗寧M1910。同一個射手。
不超過五秒。
張嘯林的後背,無聲無息地貼緊了椅背。
這是經過法醫確認的。不是何家小子信口胡謅。
他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何少。
“起來說話。”
何少哆哆嗦嗦地站起來,腿還在打顫。
“從頭說。”張嘯林的語氣平了下來,但那種平靜比暴怒更讓人害怕,“從最開始說。一個字都不許漏。”
何少嚥了口唾沫,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從阿貴在火車站跟蹤,到被削了半張臉跑回來報信,到張寶林帶人去堵,到霞飛路上那幾秒鐘的屠殺——每一個細節,都沒敢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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