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書房的燈留著。”張嘯林頭也不回,“我再坐一會兒。”
……
別克轎車在法租界的夜路上行駛。
十一月的上海,夜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梧桐葉腐爛的氣味。路燈把法國梧桐的影子投在車頂上,一片一片往後掠去。
楚河靠在後座上,有些疲憊地閉著眼睛。
小馬坐在副駕駛座上,沉默了一會兒,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楚河。
“老闆。”
“嗯。”
“和張嘯林的生意,談得怎麼樣了?”
小馬知道細節。兩千萬美元的產業佈局,興華集團的架構,大華造船所的收購,工廠內遷的計劃,以及幫張嘯林找蘇俄人的條件。這些東西,小馬一樣不落,全都清楚。
“基本上沒問題了。”楚河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燈。
小馬沒再說話,過了好半晌,才又忍不住開口問。
“老闆。”小馬的眉頭皺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常有的猶疑,“您就這麼信他?”
楚河看了他一眼。
小馬在後視鏡裡迎上他的目光,繼續說:“他在上海灘幾十年,手底下三西千號人,什麼髒活兒沒幹過。您給他兩千萬美元的盤子,讓他當董事長,他嘴上答應得痛快——可誰知道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萬一他拿著您的錢,壯大了自己的勢力,轉頭就想把您踢出局了呢?”
楚河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小馬多慮。
他反而笑了一下。
“信他?”
“小馬,我從來沒有信過他。”
“張嘯林這個人,或許有一定的豪爽和仗義,但這也僅限於對他有用的人。”楚河的語氣平淡。
“一個流氓頭子,如果真的有什麼正派和忠誠,他絕不可能在上海灘走到今天的位子。能在黃金榮和杜月笙中間夾縫求生三十年,還保住了三大亨的名頭,這種人,骨子裡比誰都精,比誰都狠。”
楚河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給他畫的那張餅,夠大,夠香。大到他不敢不接,香到他捨不得放手。但餅越大,他的胃口也會越大。等他的手伸長了、翅膀硬了、覺得自己不需要我了,或許就是翻臉的時候。”
小馬的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
“那您還——”
“所以我從一開始的打算,就是利用。”楚河打斷了他,語氣乾脆利落,“要收購很多工廠,會使用很多見不得光的手段,也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更會遭遇無盡的誤解和謾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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