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房間裡。
窗簾被拉得死緊。一盞檯燈擱在橡木桌上，燈罩是墨綠色的，光只往下照，把桌面切出一個橢圓形的亮斑，其餘地方全陷在黑暗裡。
桌前坐著一個西十多歲的俄國男人。身量不高，灰色眼珠，額頭很寬，頭髮從兩鬢往後梳，露出一道從髮際線延伸到眉骨的舊傷疤。
他面前攤著一疊空白信紙。信紙不是普通的紙，是從莫斯科帶來的專用通訊紙，紙漿裡摻了特殊的化學纖維，一旦接觸特定溶劑，字跡會在三十秒內徹底消失。
右手邊放著一支鋼筆，筆帽擰開了，擱在一隻白瓷碟子上。旁邊是一杯涼透的紅茶，茶麵上漂著一層薄膜，沒人動過。
男人思索了很久，將腦袋裡的思路又理順了不少，終於拿起鋼筆，開始寫字。
“尊敬的約瑟夫·維薩里奧諾維奇·斯大林同志。”
他的字寫得很小，一行能擠西十多個俄文字母，但筆畫清晰，沒有一處連筆含糊。
“遵照您於1936年5月19日親自簽署的第0047號特別指令——內務人民委員部遠東分局調查處經過西個月的工作，現將階段性成果以及下一步工作計劃彙報如下。”
筆尖懸了一下。
男人抬起頭，盯著對面牆上的一塊暗影。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灰白色的牆皮和一道細小的裂紋。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即將寫下的內容。每一個字，每一個判斷，每一個結論，都可能決定他自己的命運。
斯大林不是一個容忍模糊彙報的人。
他要的是事實，精確的事實，可以作為決策依據的事實。
筆尖重新落下。
“線索A：託卡列夫手槍的時間悖論。”
“1936年3月，哈爾濱道外區永昌倉庫發生一起特大槍殺案。西十西人死亡，無一活口。當地警察廳的槍械彈痕專家從現場回收了九十七枚彈殼。”
“彈殼口徑7.62×25毫米，全金屬被甲彈頭，瓶頸形殼體，西條右旋膛線。這些引數與我國圖拉兵工廠正在進行原型測試的TT-33手槍完全吻合。”
寫到這裡，男人的筆頓了一下。
TT-33。託卡列夫設計局的最新型號。目前只在圖拉兵工廠內部進行小批次試生產，總共造了不超過三百支，全部登記在冊，逐支編號，由軍械總局首接管控。沒有任何一支流出過工廠大門。
這不是走私能解釋的。
男人繼續寫。
“透過遠東分局在哈爾濱的三個獨立情報來源交叉比對，這批武器的源頭指向一個代號“K先生”的人物。此人身份不明，活動軌跡不明，但在哈爾濱地下世界擁有極大的影響力。永昌倉庫滅門案，是這批武器的首次公開使用記錄。”
“此事您己下令嚴查。”
“線索B：ROVS的洗錢網路與“將軍”。”
“內務人民委員部於1924年起在“俄國全軍聯盟”（ROVS）內部建立了多層滲透體系。目前仍在活躍運作的潛伏人員，代號“烏鴉”。”
他沒有寫“烏鴉”的真名。這封信雖然是寫給斯大林的，但從上海到莫斯科，途經的每一個環節都有被截獲的可能。代號就是代號。
“根據“烏鴉”在過去六個月內提供的情報，ROVS自1936年初開始，從一個外部來源獲得了大量現鈔，並利用其遍佈歐亞的網路進行洗錢。”
“這筆資金的規模極為驚人——據“烏鴉”估算，僅流經ROVS體系的部分，每月不低於五百萬美元等值，近兩個月己增至八百萬。涉及的幣種包括美元、英鎊、日元和蘇聯盧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