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機器人從窗縫鑽進來的時候，楚河己經坐到了床沿上。
指甲蓋大小的蜘蛛沿著窗臺的木框爬行了幾釐米，停在臺燈的底座旁邊，八條細腿收攏，一動不動。
楚河伸手把檯燈擰亮了一檔，俯下身，耳朵湊近。
“先生，是我。”
陳水生的聲音從蜘蛛體內的微型喇叭裡傳出來，音量極小，像是隔著一堵牆在說話。
“現在什麼情況。”
“銀行那邊的調查，基本定性了。”陳水生的語速比平時快，顯然是在抓緊時間。“渡邊今天下午召集了一次內部會議，把橫濱正金銀行上海分行的高階職員和梅機關的兩個聯絡官都叫上了。我也在。”
楚河沒出聲，等著他繼續。
“結論是——這批日元沒有問題。紙張、油墨、水印、凹版紋路，銀行的鑑定專家反覆查了三遍，全部是日本銀行的真鈔。沒有任何偽造痕跡。”
楚河的表情沒有變化。意料之中。
“渡邊在會上說，既然鈔票本身沒問題，那“發行量異常”的問題，大機率是統計口徑的偏差。滿洲中央銀行和朝鮮銀行的日元投放資料，跟日本銀行總行的統計不在一個系統裡，出現賬面差額很正常。他的原話是——“這種事每年都有，不值得大驚小怪。””
“那為什麼還要從哈爾濱調人過來？”楚河問。
恐怖機器人沉默了一秒。
“這是第二件事。”陳水生的聲音壓低了半度。“渡邊在會上沒說，但會後單獨跟我談了。他說，日元本身沒問題，但包裝有問題。”
“包裝？”
“對。橫濱正金銀行收到的這批日元現鈔，原封的捆紮方式不對。日本銀行出庫的標準包裝，用的是大藏省印鈔局專用的牛皮紙封條，上面有編號和出庫日期的鋼印。但這批鈔票的封條，被拆過，重新用了另一種紙包起來。”
楚河的眉頭動了一下。
“渡邊讓人檢查了那層外包裝紙。紙張質地偏粗，帶著一種很淡的化學漂白味兒。翻過來看背面，右下角有一個壓痕——是水印，不是印上去的，是造紙過程中嵌進去的。”
“什麼水印？”
““哈爾濱造紙廠”，五個字。”
楚河靠回床頭，沒說話。
哈爾濱造紙廠。松花江南岸那個國營廠子，產的紙便宜，滿洲國境內到處都是，從包點心到糊窗戶，什麼都用。但這種紙在上海幾乎見不到——運費比紙本身還貴，沒人會大老遠從東北運一批廉價包裝紙到上海來。
所以，他們認為，是有人在哈爾濱，把日本銀行的原裝封條拆掉，用本地的紙重新打了包，然後運到上海。
這就是新京憲兵司令部那句“與哈爾濱有關”的由來。不是什麼高深的情報分析，就是一張包裝紙上的水印。
“渡邊的意思是什麼？”楚河問。
“他認為這是一起資金違規轉移。”陳水生回答得很乾脆。“有人從哈爾濱大量購入日元現鈔，重新打包後運往上海，可能是套利，可能是洗錢，也可能是資助什麼活動。但不管目的是什麼，鈔票是真的，性質上不算偽造貨幣，只算金融違規。”
“所以他讓你查什麼？”
“查哈爾濱那邊有沒有大宗日元交易的異常記錄。我按照您交代的，往滿洲中央銀行年度審計的方向引了引，說最近滿洲國內部的資金流動確實比平時頻繁，可能跟年底結算有關。渡邊聽完，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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