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夢臉上嬌俏半分未減,抬眸首視陳青,反擊得同樣隱晦:“陳主任說笑了。曉夢只懂對人守分寸,於地守規矩。電訊處守的是密電,情報處守的是人心,守不住本心,再風光的位置,也坐不長久。”
暗諷陳青花花公子,葷素不忌,要守住本心,別想打我主意。
梁仲春連忙舉杯打圓場:“陳主任、顧先生,喝酒喝酒!顧小姐才貌雙全,去76號是如虎添翼,不管去哪兒,都是干將!”
陳青望著顧曉夢眼底藏不住的鋒芒,又掃過顧民章穩如泰山的神色,淡淡頷首:“既然顧小姐一心向學,又有顧先生出面,哪有不允之理,梁副主任是76號當家人,這事交給他就行了。”
顧民章趕忙舉杯示意:“多謝陳主任通融,顧某敬您一杯。”
話音落,侍者們魚貫而入,銀質餐蓋逐一掀開,和平飯店頂級私宴的珍饈盡數上桌。
法式焗蝸牛裹著金黃酥皮,原汁網鮑燜得軟糯透亮,魚翅羹浮著細碎金箔,冰鎮的勃艮第紅酒在水晶杯中泛著幽光,刀叉碰撞間盡是奢靡氣度。
旋轉餐廳緩緩轉動,黃浦江的霓虹映得滿桌流光溢彩,表面的和睦終於落了實處。
梁仲春手肘撐在桌沿,撿著面前的鮑魚片送入口中,笑著打岔:“顧小姐進了76號,往後就是同僚,可得請顧船王在汪主席面前多多美言。”
顧民章淺笑著應聲,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陳青的神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青放下刀叉,用餐巾輕擦唇角,扯入了正題:“說起76號人事,近日龍川肥原課長剛敲定一批任命,把杭州剿總舊部盡數挪來了上海,金生火任情報處長,吳志國掌行動二隊,白小年坐機要室主任,王田香為刑訊處長。”
梁仲春握著文明棍的手指緊了緊,接著他的話說:“陳主任明鑑,我也是剛接到檔案,龍川課長這是把杭州的班底全搬來了,我這個副主任,反倒成了閒人。”
陳青不接他的訴苦,目光首首投向顧民章,語氣平淡卻帶著試探:“顧先生是杭州人,常年往返蘇杭,生意鋪遍江浙,當年杭州城裡,可是出過一樁轟動江南的裘莊滅門案,裘莊錢虎翼司令一家連同下人二十餘口,一夜之間慘遭滅門,雞犬不留,此案懸了數年,至今成謎,顧先生可有耳聞?”
“裘莊滅門案”六個字一齣,餐桌上的空氣驟然凝固。
顧曉夢夾菜的動作微頓,抬眸看向父親。
顧民章端著紅酒杯的手指紋絲不動,臉上的儒雅笑意淡了幾分,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陳主任說的這事,當年滬杭街頭倒是傳得沸沸揚揚,只是官場上的血案,我一個經商的俗人,向來不敢多聽、多問,只當是坊間謠傳,怕沾了晦氣。”
他輕描淡寫帶過,轉而岔開話題,指著桌上的魚翅羹:“和平飯店的翅羹堪稱滬上一絕,陳主任不妨嚐嚐,別總聊這些煞風景的舊事。”
顧左右而言他,半分口風都不肯露。
陳青將他的閃躲盡收眼底,心底冷笑一聲,己然斷定:顧民章絕對與裘莊滅門案脫不了干係。
他查過顧民章的資料,他早年不過是杭州城裡一個小商販,無背景無靠山,短短三五年間突然異軍突起,擁有龐大的遠航船隊,壟斷蘇杭漕運、航運,搖身一變成富可敵國的船王,這筆橫空出世的啟動資金,來路本就蹊蹺。
如今談及裘莊滅門案這般核心舊事,他避之不及,分明是心裡有鬼。
那批讓無數人覬覦的裘莊寶藏,恐怕不僅是龍川肥原在找,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蘇杭船王,也藏著裘莊的秘密。
陳青沒有點破,這也不管自己的事,他也是好奇,只是端起酒杯,淺抿一口紅酒:“陳某單純是好奇,顧先生說得是,宴飲之上,不談舊事,只談風月。”
梁仲春見狀連忙舉起酒杯打圓場:“喝酒喝酒!祝顧小姐前程似錦,祝顧船王生意興隆!”
樓上,一場奢華到極致的夜宴,暗流湧動。
樓下,十里洋場,熙熙攘攘,燈紅酒綠。
一場大戲,緩緩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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