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北方向趕路的第三日午後,崔浩途經一個叫桂山鎮的小鎮。
尚未進鎮,一股混合著血腥、泥土和絕望的臭味便隨風飄來。
泥路兩旁的田地裡,立著二十餘根削尖的竹竿,深深插在泥土中。
每根竹竿頂端,都頂著一顆人頭。
那些頭顱面色青紫,頭髮散亂,眼睛大多驚恐圓睜,凝固著死前的絕望。
有男有女,甚至有兩顆看起來不過兩三歲的嬰兒頭顱,稚嫩的臉上血汙混著泥濘。
蒼蠅嗡嗡盤旋,黑紅色的血順著竹竿流下,在根部積成暗褐色的一灘。
崔浩勒住馬韁,目光如刀掃過那些竹竿——殺人立威他見過,但連嬰孩頭顱都插上竹竿,非兇殘所能形容。
繼續往前走,來到破破爛爛的鎮口,這裡有幾個大籮筐,筐裡塞滿了人頭,層層疊疊,像集市上待售的瓜果。
大多新鮮,剛殺不久,斷頸處的血肉模糊不堪。
二十多名身著皂衣的捕快差役,手持鐵尺、鐵刀、鎖鏈,正將一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驅趕到鎮口。
一個穿著綢衫、山羊鬍、綠豆眼的師爺,正尖著嗓子喊,“寸老爺五十大壽,乃闔府盛事!桂山鎮攤派精米五百石,豬羊各五十頭,綢緞百匹!限期三日,逾期不繳者——”
師爺模樣男子故意停頓,陰冷的目光掃過那些竹竿和籮筐,“這便是榜樣!”
“王師爺!行行好啊!”一個頭發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農撲跪在地,老淚縱橫,“秋糧未收,家家戶戶連餬口的都沒了,哪來的精米?豬羊早就餓死了……求您開恩,寬限些時日吧!”
“寬限?”旁邊一個滿臉麻子、身材魁梧的捕頭一腳將老農踹翻,踩在他胸口,獰笑道,“寸老爺的壽辰能寬限嗎?拿不出糧,就拿人頂!看見沒?”他指了指旁邊籮筐上那顆少女頭顱,“李二家交不出五斗米,用他閨女的命抵了!還有那筐裡的,都是不聽話的!”
老農被他踩著,呼吸困難,卻拼命扭頭看向人群。
一個同樣枯瘦的老太婆和一個五六歲、餓得眼睛格外大的小男孩,正被人群擠在後面,驚恐地看著他。
“爺爺……”小男孩微弱地喊了一聲。
捕頭鬆開腳,一把揪起老農,“老東西,聽說你孫女今年八歲,水靈得很?寸老爺府上正好缺個端茶遞水的小丫頭。用她抵了你家的糧,怎麼樣?這可是給你臉了!”
老農渾身劇震,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了,變成死灰一片。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周圍百姓一片死寂,只有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許多人臉上是麻木的絕望,更多人眼中燃燒著無聲的憤怒,卻在那竹竿上的人頭和捕快們明晃晃的鐵尺下,被死死壓住。
“媽的,給臉不要臉!”捕頭見老農不答,啐了一口,揚起鐵尺,“既然不識抬舉,老子先送你下去陪你兒子兒媳!”
鐵尺帶著惡風,狠狠砸向老農的天靈蓋!
老農閉目等死,耳邊卻聽到小孫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爺爺——!”
“尺下留人。”崔浩聲音不大,卻隔著二十步外清晰傳過來。
所有捕快、差役,連同被圍的百姓,齊齊看向正在靠近,身著玄色交領常服,騎馬走過來的年輕人。
“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管官府的差事?”捕頭聲音帶著慣有的兇狠,卻少了幾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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