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
院子裡嗡嗡的，像炸了窩的蜜蜂。劉柺子媳婦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裡的饅頭忘了嚼，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李大娘把碗往桌上一擱，跟旁邊的人咬耳朵：“哎喲，回來了？還敢回來？不是跟人跑了嗎？”另一個壓低聲音：“你小聲點！沒看見鐵柱在那兒？”鐵柱蹲在灶房門口抽菸，臉黑得像鍋底。
“鐵柱家這丫頭，當初多好的工作，說不要就不要了，跟個有媳婦的男人跑了，嘖嘖……”旁邊的小媳婦搖了搖頭，筷子上的肉掉在桌上，又撿起來塞進嘴裡。
鐵柱把菸袋鍋往地上一磕，站起來，轉身進了堂屋。他走得快，步子又重又急，踩得地上的土噗噗響，震得桌子上的碗都晃了一下。
愛紅站在門口，看見爹的背影消失在門裡，嘴唇抖了抖。她低下頭，把懷裡的孩子抱緊了些，跟著往裡走。於柱跟在她後頭，低著頭，像做賊似的，腳底下輕飄飄的，生怕踩出聲音來。
堂屋裡，澄玉坐在炕沿上，臉朝著門口的方向。她什麼也看不見，可她聽見了腳步聲——一個，兩個，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頭微微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鐵柱先進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臉扭到一邊，不看門口，把炕沿坐得咯吱一聲響。
愛紅走進來，站在屋子中間。她看著娘那張臉，看著娘花白的頭髮，看著娘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娘。”她喊了一聲，聲音又澀又啞，像嗓子眼裡堵著棉花，像喉嚨裡塞了一團破布。
澄玉的手抖了一下，沒動。她的臉朝著愛紅的方向，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平平的，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爹。”愛紅又喊了一聲。
鐵柱“哼”了一聲，把臉扭得更過去了，後腦勺對著她。
於柱站在愛紅旁邊，低著頭，像犯了錯的小學生，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著褲縫，攥得緊緊的。他張了張嘴，跟著喊：“娘，爹。”
鐵柱猛地扭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額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誰他娘是你爹？！”他吼了一聲，聲音大得屋頂上的土都簌簌往下掉，窗戶紙都震得嘩嘩響，“滾蛋！”
愛紅的腿一軟，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於柱也跟著跪下。兩個孩子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大的那個癟了癟嘴，沒哭出來；小的那個嘴一張，哇的一聲哭了，細細的，嫩嫩的，像小貓叫，又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被風吹斷了。
愛紅趕緊拍著孩子，自己也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娘，”她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風吹散的炊煙，“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就原諒我吧……”
澄玉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青筋都凸起來了。
門外己經圍了一圈人。有人探頭往裡看，有人小聲嘀咕，有人把碗端到門口，假裝吃飯，耳朵卻豎得老高。劉柺子媳婦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退回去了，嘴裡唸叨著：“家事，家事，咱別摻和。”可她端著碗站在門口，腳底下生根似的，一步也沒挪。
老姨從灶房那邊擠過來，撥開人群，站在門口。她看見愛紅跪在地上，看見那兩個孩子哇哇地哭，看見愛紅那瘦成一把骨頭的模樣，眼眶紅了。她走進來，站在澄玉旁邊，輕輕喊了一聲：“玉兒。”
澄玉沒應。
老姨又說，聲音發顫：“孩子都知道錯了，你就原諒她吧。你看這大喜的日子，也別讓別人看笑話不是。她是你親閨女啊……”
王氏也擠進來勸道：“玉兒，大喜的日子可不能生氣啊，孩子知道錯了就行了。”
鐵柱又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火：“晦氣的東西！專挑今天回來，就是為了讓全村人看我們的笑話！”
愛紅哭著說，聲音又急又碎：“爹，我沒有！我想家了！我哥結婚，我想回來看看……我想你們了……”
於柱跪在地上，低著頭，聲音發顫：“爹孃，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
“別喊我爹！”鐵柱打斷他，聲音又高了八度，吼得嗓子都劈了，“什麼東西！你也配叫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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