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寧擺了擺手,笑道:“坐下說!”
何賽依言重新坐下,脊背卻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如同等待師長考問的學子。
眼前這位年輕殿下的笑容雖溫和,可那雙眼睛太過清澈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偽與矯飾。
在這目光注視下,何賽覺得自己的綢衫下,冷汗正細細地滲出。
“何掌櫃,”
蕭寧端起桌上宮女剛奉上的粗茶——茶葉是最廉價的末子,水也有股土腥味,他卻渾不在意地啜了一口,放下茶盞:“你我之間,不必拘禮,更不必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咱們開門見山——如今筆趣閣的進項如何?庫房裡,統共攢下了多少銀子?”
來了。何賽心頭一緊,知道這是殿下要摸清自己的家底了。他不敢有絲毫隱瞞,略一沉吟,報出了一個數字:
“回殿下,自《紅樓夢》第一冊發售至今,統共四月有餘。刨去所有物料。人工。鋪面。打點等開銷,淨利……約是八萬六千兩。其中六萬兩已依約分成,送至趙小公爺府上及殿下宮中。餘下兩萬六千兩,尚在坊中庫房,以備週轉及……應對不時之需。”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眼下《紅樓夢》第六冊剛上市不久,勢頭比前兩冊更猛,預計本月淨利,不會低於三萬兩。”
說完,他小心地抬起眼皮,觀察蕭寧的神色。
蕭寧端著茶盞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憑藉“謫仙人”的名頭和那幾本降維打擊般的話本,筆趣閣定然賺得盆滿缽滿,可聽到“四月八萬六千兩”。“本月預計三萬兩”這幾個數字時,心頭還是不由得震了震。
這不是“掙錢”,這簡直是……搶錢。
大夏一個富裕州府,一年的稅銀也不過八十萬兩,他這小小的書坊,幾乎以一己之力,抵得上十分之一個州府的歲入。
而且這勢頭,還遠未見頂。
難怪那些世家大族。朝中權貴,個個都想把手伸進文化產業,這其中的暴利,足以讓任何人眼紅心跳。
蕭寧壓下心緒,臉上神色不動,只輕輕“嗯”了一聲,將茶盞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在何賽臉上,問出了一個讓何賽有些措手不及的問題:
“何賽,你有理想嗎?”
“理……想?”
何賽一愣,咀嚼著這個有些陌生的詞,問道:“敢問殿下,何為理想?”
“理想,換句話來說,就是抱負。”
蕭寧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兩盞明燈,照亮何賽有些惶惑的臉:“你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嗎?或者說,拋開通達富貴這些外物,你心裡……真正渴望實現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認真:
“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何賽張了張嘴,下意識想搬出那些商人慣用的漂亮話——“願為殿下肝腦塗地”。“想將書坊做成天下第一”云云。
可話到嘴邊,卻在對上蕭寧那雙清澈見底。彷彿能映出人心所有塵埃的眼睛時,生生噎住了。
那些浮在表面的。經過修飾的“抱負”,在這目光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沉默下來,真正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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