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缸裡的水流淌到了應龍的腳邊,打溼了他的鞋,一場不由他操控的雨,正在花海里默默地下著。
海世界破碎後,林小白也從缸裡出來,衣服和頭髮還是溼的,整個人有點懵懵的感覺,這一副樣態在應龍看來真是欠打,可把他氣壞了。
應龍手拍在林小白肩膀上,咬牙切齒問道:“小子,你可以告訴我,這砸缸的想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嗎?怎麼會有神人嫌走得慢,就把世界打崩的?”
林小白則是用很嚴肅的語氣告訴他:“應龍前輩,我從下界走到這裡,每一步路都兇險萬分,幾度生死徘徊的經驗讓我明白,一步一步地走,即便最終真的到達了對岸,那股勇往無前的心氣也會被消磨殆盡,在這一方海世界裡,我的敵人並不是海水,它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我真正的敵人,是操控海水的這方世界,所以,我要帶著海水一起,把世界砸碎!”
應龍笑道:“砸個缸被你說的這麼高深,搞得好像你是什麼救世主似的,還把世界砸碎,切……”
“雖然我不願承認,但按照大家的期盼,我的確就是那個救世主,應龍古蹟前輩,或許你不知道,巫祖蚩尤即將復活,巫族捲土重來,亙古世界的格局或將重新洗牌,現在的上界,巫族修士已經攻佔了大部分的地域,人族勢微,晚輩懇請應龍前輩出山,助人族渡過著一場難關!”林小白有心邀請應龍助陣,言至此處,他從識海中取出軒轅劍,擺在應龍的身前,神聖光輝顯現,照在應龍的臉龐上,歲月在這位上古大能的身軀上並未留下什麼痕跡,他仍然是那個呼風喚雨的應龍。
看著眼前這熟悉的聖劍光輝,應龍心底裡那一抹鬥志又好像被重新喚起,鬆軟的拳頭僵硬地握起,又無奈地放下。
應龍苦澀地笑了笑,搖頭語道:“且不說我現在只是一縷殘魂,實力較巔峰時期已十不存一,要不是璀璨大世,我連再看一眼這花海的機會都沒有,更何況,我早已沒了當初那份驍勇善戰的心氣,別看我這臉水靈靈的,實則內裡早已腐朽,當年在討伐蚩尤的隊伍裡,我是最年輕氣盛的一個,如今,我也是混成了萬年老怪了,老態龍鍾的我,已然適應不了現在的時代了,歲月不饒人啊……”
應龍坐在木屋門前的臺階上,低下身撫了撫近處的花朵,感受著生機盎然,心裡卻更為苦澀了。
“萬年前的人巫大戰,我遇到一個來自其它位面的修士,我記不清他的名字了,不過他告訴我,萬年一輪迴,舊花難開顏……現在是嶄新的世代,人族有你這樣年輕的領袖,是人族之幸,舊時代的老傢伙們終有退場的一天,我是這樣,蚩尤也一樣,所以他贏不了,當然,萬年後的你,同樣贏不了萬年之後的年輕人……砸缸的勇氣,你不會一直擁有,但總有人擁有,年輕人,趁年輕,大鬧一場吧!我瘋不動了……”應龍的眼神中帶著落寞,看向林小白時,總有種自愧不如的感覺。
隨即他從窗臺上將那三朵花搬來遞到林小白身前,清風吹拂,花瓣凋零,露出花蕊,顯化出三道白光,正是應龍的三份傳承。
“三花,乃是我應龍畢生功力所得。其一萬魂幡,又叫人皇幡,是當年軒轅的遺寶,滴血認主後,可以吸收亡靈魂魄,為己所用,驅使死靈大軍,另外,這法寶對妖族有壓制作用,持此魂幡,可號令天下群妖;其二《風雨湮天訣》,乃是我本命功法,修至大成,呼風喚雨,不過此功法僅妖族能夠修煉,對你無用;其三,乃是我應龍的萬古妖魂,我觀你識海中有一部功法尚不完全,若能將此魂煉化,可助你更上一層樓……來,年輕人,拿著!”
林小白將三花化作的傳承之物收入儲物袋,對於那一枚萬古妖魂,他心中尚有疑惑,便問道:“應龍前輩,我識海中的確有一部功法,名為《帝蠻吞天訣》,是需要煉化獸魂來進階,但那功法只需三枚獸魂,已被晚輩集齊,不需要再煉化了……前輩是不是看錯了?”
應龍一下激了起來,“我眼神兒比你好使!你那功法帶有巫族氣息,不過這功法品質不高,有再精進的空間,煉化這枚萬古妖魂後,可助功法本身進階,悟出這功法創始人都未能領悟出的招式,懂了嗎?”
林小白悉心聽教,點頭應下,機緣既已得到,此地也沒必要過多停留,在將要拜別時,應龍問了林小白這樣一個問題,他說:“小子,你想過沒有,所謂的人巫大戰,也只是成王敗寇的遊戲,萬年前人族勝了,理所應當地成了亙古世界的主人,可如果當年人族敗了呢?如果人族像現在的巫族一樣捲土重來,重新爭奪世界的主導權,以崛起的名義挑起戰端,那人族是正義還是邪惡,如果人族是正義,那現在的巫族,是正義還是邪惡?作為未來的人皇,你是最應該想清楚這個問題的,我不知道答案,答案在風中,自己去尋找吧……”
燦爛的花海主動為林小白讓出了一條路,踏著芬芳,林小白來到了水潭邊,臨走時,他再回頭看了一眼,同樣是上谷遺蹟,刑天充滿戾氣,渴望重回世界,應龍心氣已散,留戀木屋花海,萬年前威名顯赫的他們,就在自己的眼前一點點化作塵埃,林小白第一次感受到了歲月的力量。
“那我的結局,是否也會像他們一樣呢?”他正想著,坐在木屋臺階前的應龍忽然向他喊道:“小子,發什麼愣吶?忘記來時路了?”
林小白回過神來,抬頭看向應龍,與他相視一笑,而後轉身潛進了水潭,心裡的聲音告訴自己:“沒有忘,我從沒有忘記我的來時路,為何而來,何去何從……”
關於應龍問他的那個問題,林小白從前也想過,也許世間真的沒有什麼善惡,說到底都是立場,所以身為神農世家少主的他,身為未來人皇的他,並不是為了正義而戰,而是為了立場而戰,為了保護已有,為了擁有未有,他需要拿起劍,用醜陋的姿態,純粹地揮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