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長態度很好,上來就認錯。
秋風卷著殘葉又掠過腳邊,碎黃的葉片蹭過二人的袍角,打著旋落在冰冷的石階縫隙裡。
朱元璋指尖摩挲著石階粗糙的石紋,目光依舊凝在落木飄零的老榆樹上,長長一聲嘆息混著深秋的寒氣吐出來:“當初你揣著滿腹經綸來投。後方屯田、籌措糧草、安撫流民,前線將士在沙場廝殺,全靠你坐鎮應天穩住根基,開國首功,你當之無愧。”
“臣半生兢兢業業,輔佐陛下定鼎中原,本想著做一世安穩蕭何,保全李氏滿門榮華,到頭來貪心蒙心,步步踏錯,落得這般下場,怨不得旁人。”李善長緩緩說道。
“人吶,最難便是知足。”朱元璋緩緩抬手,撿起腳邊一片枯黃的榆樹葉,葉片乾枯易碎,稍稍用力便裂成數瓣:“就像這榆樹,春日枝繁葉茂,貪戀沃土雨露,不肯收斂長勢,待到深秋寒霜一來,葉子盡數飄零。”
“你手握開國之功,咱念著舊日情誼,數次縱容忍讓,可這次……”
“你說,咱們這群人,怎麼就變成今天這副模樣了?”
“當初起兵亂世,咱一無所有,所求的不過是一方立足之地,只求能護住身邊兄弟、護住追隨的百姓,不再被權貴欺凌,不再被亂世碾壓。”
“如今,大明定鼎,天下太平,萬里江山盡歸吾土,再也無人敢欺我朱家、欺我淮西舊部。”
“可偏偏到了如今,我們這群曾經最怕被人欺負的人,反倒開始,肆意欺凌旁人了。”
朱雄英聽著朱元璋的話,心中一動。
因為朱雄英聽到清楚,此時皇爺爺口中的“我們”,是朱家皇室,是徐家、常家,是李家,是所有跟隨他打天下、功成名就的淮西勳貴……
他把自己跟這幫勳貴放在一起……這……?
何意?
李善長沉默片刻,秋風拂過他雪白的鬚髮:“陛下,世人立身紅塵,身居低位時皆守本心,身居高位時皆易迷本性,人心,從來都會變的。”
朱元璋輕聲道:“那你說,人心萬變,當真所有人,都會變得面目全非,再無半分當初赤誠?”
“那倒不是。只是臣資質愚鈍,定力不足,此生,終究是沒熬過這一場修行。”
“陛下,若蒼天有輪迴,再給臣一次重來的機會。褪去所有功名利祿,拋開所有權勢算計,臣依舊會義無反顧,盡心盡力,輔佐陛下,平定亂世,建立大明盛世。”
縱使結局悲涼,縱使落得賜死下場,李善長也從未後悔當初出山輔君……
當然,這個時候李善長說的確實是心裡話,可這些心裡話中也藏著求生的慾望。
若是換做旁人,聽到這裡,定是會念起往昔的情誼,可此時他面對的是朱元璋。
朱元璋不是旁人。
他帶著自己大孫子來到這個地方,是送李善長赴死呢。
“咱清楚……”
李善長一首看著朱元璋的神情,這一句咱清楚說的多深情啊。
有戲。
李善長趁熱打鐵,趕忙開口道:“陛下,到了如今,老臣知道在多說什麼,顯得有些貪生怕死了,不過陛下,既然您來見我,那一定是想聽老臣多說幾句。老臣沒有為自己著想,老臣己經風燭殘年,現在被賜死,只能玷汙陛下的聖明……陛下,您……”
李善長話還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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