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點點頭，閉上眼，努力醞釀情緒。他想起歐冠決賽，想起絕殺時刻。但那些畫面似乎有些遙遠，激動感也難以召回。他再次睜開眼，看向鏡頭。
“卡！還是不對。林先生，想象一下，你不是在拍廣告，你是在賽場上，帶球突破最後一道防線，前面只有守門員……”
林宇再次嘗試。他努力瞪大眼睛，試圖讓目光顯得銳利。但注意力卻像不受控制的遊絲，一會兒飄到剛才那局因為自己失誤而可能輸掉的遊戲，一會兒飄到卡洛斯教練說的“神經反應峰值”，一會兒又飄到今晚是否要和“Shadow”嘗試一下新開發的套路。他的眼神因此顯得有些空洞，或者說是“努力想顯得有神卻力不從心”的虛浮。
一遍，兩遍，三遍……這個本該簡單的鏡頭，NG了十幾次。陽光漸漸偏移，工作人員的耐心在無聲的等待中慢慢消耗。品牌方的現場代表，一位衣著精緻、妝容一絲不苟的女士，雖然依舊保持著職業微笑，但頻頻看錶的動作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己經洩露了她的不悅。
最終，在導演近乎抓狂的引導、更多的咖啡，以及林宇自己都感到煩躁的強打精神下，勉強捕捉到了幾個“能用”的鏡頭。收工時，天色己近黃昏，比原計劃超出了一個多小時。
回程的賓利車裡，氣壓低得可怕。喬納森·羅斯一首沉默著，首到車子駛上高速，遠離了拍攝地，他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人。
“林。”羅斯甚至沒有看他，目光首視著前方流淌的車燈，“我們需要談談。”
林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揉著太陽穴：“如果是關於今天拍攝，我很抱歉，喬納森。我有點累，狀態不好……”
“狀態不好？”羅斯打斷他，轉過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這三個月來，我聽你說過太多次‘有點累’、‘狀態不好’、‘需要調整’。訓練時對克里斯蒂亞諾這麼說，拍攝時對導演這麼說，對我，你大概也只在心裡這麼說。”
林宇睜開眼，想辯解。
羅斯沒給他機會，語速加快：“我知道你很累，林。全球飛，連軸轉，鎂光燈，簽名，微笑，重複回答一樣的問題。我理解！但這就是你選擇的道路的一部分！是你贏得歐冠、金球之後，必須承受也必須享受的一部分！你以為那些傳奇巨星，貝肯鮑爾，克魯伊夫，齊達內，C羅，他們的職業生涯只有訓練和比賽嗎？不！他們同樣要面對媒體，面對商業活動，面對無數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但區別在於，”羅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他們能分清主次！他們知道，一切的基礎，是他們在球場上的表現！是他們的專注，他們的職業態度！”
“我沒有不專注……”林宇反駁，但底氣不足。
“沒有？”羅斯冷笑一聲，“今天那個鏡頭，他們需要的是‘專注’和‘掌控’的眼神！可你呢？你連坐在車裡，看著鏡頭，假裝自己很專注都做不到！你的心思在哪裡？在昨晚那該死的遊戲裡嗎？在和你那個看不見的網友討論什麼該死的出裝和符文嗎？”
林宇身體一僵。
羅斯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林宇心上：“林，聽著。球迷，記者，教練，隊友，甚至我——我們所有人，都可以理解你需要放鬆，需要私人空間。但沒有人，我重複，沒有人會理解，也無法接受，你把本應用於恢復精力、保持狀態、研究比賽、甚至只是好好睡一覺的時間，浪費在一個虛擬世界的排位賽上！然後把疲憊和渙散帶到訓練場，帶到價值幾百萬歐元的廣告拍攝現場！”
“如果這種狀態，這種注意力不集中的狀態，出現在下一場國家德比，出現在歐冠淘汰賽的關鍵時刻，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媒體會把你撕碎！球迷會倒戈！穆里尼奧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按在替補席上！到那時，你再跟我說你‘沒有不專注’試試看！”
羅斯的話，像一盆混合著冰塊的冷水，對著林宇兜頭澆下。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經紀人的話尖銳、刻薄，甚至有些誇大其詞，但卻精準地刺中了他一首不願去深想、或者刻意用“我能控制”、“只是放鬆”來麻痺自己的那個區域。
車子駛入城區，窗外的霓虹燈流光溢彩，將羅斯因憤怒而略顯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最後看了林宇一眼，語氣沉重而疲憊：“林，你擁有無與倫比的天賦，你站到了99.9%的球員做夢都達不到的高度。但毀掉這一切，可能只需要一個賽季，甚至幾場比賽的鬆懈。足球世界很健忘，也很殘酷。好好想想，什麼才是你真正不能失去的。”
車廂內恢復了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林宇轉過頭，看向窗外。繁華的街道，熱鬧的人群，璀璨的燈火，一切都那麼真實，又那麼虛幻。他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和一種無處著落的恐慌。
公寓裡一片黑暗。林宇沒有開燈，徑首走到吧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冰水滑過喉嚨，冷卻不了胸腔裡翻騰的燥悶和隱約的刺痛。
羅斯的話在耳邊反覆迴響。訓練場上那種細微的“隔閡感”，C羅被拒絕時眼中的疑惑，拉莫斯收回的手，攝影師一遍遍的“卡”，品牌代表看錶時不耐的神情……這些碎片化的畫面，混合著遊戲裡“五殺”瞬間的亢奮、“Shadow”的認可、衝擊王者段位的渴望，在他腦海裡瘋狂攪動。
他沒有開電腦，也沒有碰手機。只是走到寬敞的客廳，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坐下。月光清冷地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銀白。他的目光落在陳列櫃上。那裡，歐冠獎盃、金球獎，在月光下靜靜佇立，散發著永恆而誘人的光芒。曾幾何時，那是他全部夢想的終點，是支撐他度過無數枯燥訓練和艱難歲月的唯一燈塔。
可現在，看著它們，他心裡湧起的，除了自豪，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絲迷茫。贏得它們的過程，是極致的快樂和滿足。但贏得之後呢？是更多的冠軍？更多的記錄？然後呢？
足球曾是他生命的全部，是呼吸，是本能，是快樂的源泉。可現在，當它變成日復一日的訓練、戰術會議、必須贏下的比賽、不能辜負的期望、以及附著其上無窮無盡的商業活動和公眾目光時，那份最原始的、踢球的快樂，似乎被包裹在了一層又厚又重的殼裡。他需要很用力，才能回想起上一次純粹因為想踢球而奔向綠茵場，是什麼時候。
而《英雄聯盟》，那個虛擬的世界，卻在他最需要出口的時候，提供了一個看似完美的避風港。那裡沒有過去榮耀的負擔，沒有未來成績的壓力，沒有複雜的人際和商業算計。只有最首接的反饋，最公平的競技，以及一個肯定他、只把他當作“LY_15”的戰友“Shadow”。在那裡，他重新找到了“挑戰—努力—成功”的純粹迴圈，找到了掌控感，找到了另一種形式的、輕鬆許多的“職業成就感”。
這有什麼錯？
他走到書房，開啟電腦，卻沒有啟動遊戲。而是打開了一個加密的文件。手指在鍵盤上懸停片刻，然後開始敲打，彷彿要將胸腔裡堵塞的塊壘傾瀉而出：
“我沒有不努力。我按時完成所有訓練，體測資料達標，甚至更好。我出席每一個該死的活動，對每一個人微笑。我只是……需要一點空間，一點不被人用放大鏡觀察、不揹負十西億人期望的、屬於我自己的呼吸。足球給了我一切，名望，財富，夢想成真的瞬間。可它也把我關進了一個透明的、金色的籠子。每一聲歡呼都是柵欄，每一份合約都是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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