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子，從那些低垂的腦袋上慢慢刮過去。他的目光掃過三班每一個人，等著有人開口
一片死寂。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風吹過草原，帶起細碎的沙礫，打在偽裝網上沙沙作響。那些蹲著、坐著的兵，一個個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報告——是我！”
伍六一第一個站起來，聲音像炸雷一樣在沉默中爆開。他的腰板挺得筆首，眼睛盯著高城，沒有躲閃，沒有猶豫。
甘小寧也跟著喊，聲音帶著哭腔，但腳步沒有猶豫。
“是我！”
“是我！”
三班的人，一個接一個，全都喊了出來。史今、伍六一、甘小寧、白鐵軍，還有其他人，聲音或高或低，或顫抖或堅定，但無一例外，都在喊同一個字——
“我！”
唯有許三多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他的口袋裡還鼓鼓囊囊的，像藏著什麼東西，又像藏著一整個世界的愧疚。
高城站在那裡，看著這群站得歪歪扭扭卻誰也不肯坐下的兵。他的目光從伍六一臉上掃到甘小寧，從白鐵軍掃到劉闖，從史今掃到最後一個人身上——
他站在人群邊緣，站得筆首，比任何人都首。但他的手垂在身側，攥著褲縫，指節發白。他沒有喊“是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周圍的戰友都在喊，都在爭著往自己身上攬責任。只有他許三多站著，沉默著，嘴巴像被縫住了一樣。
高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掃過所有站著的兵。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帶著點無奈，帶著點好笑，那笑容很苦，很澀，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無奈和蒼涼。
“鬼扯呢你們。”他搖了搖頭，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憤怒，而是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疲憊，“行，行，你們協同觀念挺強。我再追究就沒有意義了。”
“全班寫檢查！”他的聲音如同炸雷，滾過整片草原密林，“每個人！五千字！寫不完不準吃飯！”
“是！”三班的人齊聲喊道，聲音洪亮，像是一群剛剛打了勝仗的兵。
而葉濤，站在一旁，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高城身上，也沒有落在那些喊“我”的人身上，而是緊緊盯在許三多身上。那個低著頭的兵，那個口袋裡還鼓鼓囊囊的兵，那個用兩個雞蛋和一袋奶，毀了鋼七連的兵。
高城沒有再看他，轉身大步朝陣地外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演習還沒結束。你們陣亡了，老子還沒死。”
就在他邁出第三步的時候——
“連長——”
一個聲音從人群裡冒出來。不大，有點抖，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高城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目光穿過那些站著的、坐著的兵，落在最後面那個人身上。
許三多。
他站在那裡，站得筆首，比誰都首。他的手攥著褲縫，攥得指節發白，臉漲得通紅，嘴唇在抖。
“連長……雞蛋……”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臺老舊的收音機在調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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