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旋翼捲起的狂風在團部操場上呼嘯，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草屑。塵土打著旋兒升上半空，迷彩色的機體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都走了，還不出來。”王慶瑞沒看他，聲音在漸漸平息的螺旋槳餘音裡顯得格外清晰。
操場邊緣那排楊樹下，一個人影從陰影裡慢慢走出來。
是高城。
“為麼子不親自送送他？你不喜歡很喜歡這個兵嗎?王慶瑞略帶疑問道。
“王叔，您帶過那麼多兵，應該明白。”他抬起頭，眼睛裡有種很複雜的東西在湧動
“有的兵，你對他越狠，他越來勁”
“葉濤不一樣。他不是那種需要你用鞭子抽著往前跑的驢。他是匹自己認路的馬，你給他指個方向，他自己就知道該跑多快。該怎麼跑。你越壓他，他越憋著那股勁往死裡練自己。”
高城從兜裡摸出煙盒，捏在手裡沒開啟：“您知道他每天練到多晚嗎？連裡統一熄燈是九點半，他能在射擊預習場藉著月光練據槍練到十一點。有次我查崗，看見他趴在水泥地上，槍管上壘著五個子彈殼，渾身都在抖，汗把地都滴溼了一片，愣是一個殼沒掉。”
王慶瑞靜靜地聽著，沒插話。
“這種兵，”高城的聲音低下去，“你給他壓力不是鞭策，是負擔。他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我能做的，就是給他創造條件，在他練得太狠的時候吼一句‘滾回去睡覺’，在他打出一個好成績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說句‘還行’。”
他說著說著激動起來，聲音提高了：“團長您知道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什麼嗎？是這小王八蛋太懂事了！上次團裡發慰問品，就兩箱蘋果，他把自己那份全分給班裡其他戰友了，說自己不愛吃。不愛吃？我親眼看見他晚上啃壓縮餅乾就白開水！”
王慶瑞看著高城通紅的眼眶，忽然問：“你當年在新兵連，不是也這樣？”
高城愣住了。
“也是新兵就冒尖，也是加練到最晚，也是得了好東西先想著戰友。”王慶瑞笑了，笑容裡有種看透歲月的滄桑，“你爹——老高軍長——當年打電話跟我罵街，說‘王慶瑞你把我兒子練成什麼樣了？回家探親揹包裡還塞著沙袋！’”
高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說葉濤是匹自己認路的馬。”王慶瑞拍拍他的肩，“可馬駒子剛生下來，要是沒有老馬帶著認過路。趟過河。躲過狼，它敢自己跑嗎？”
他轉過身，揹著手往機關樓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高城：
“你不去送他，是對的。好兵不該被拴著，好連長……也不該只會拴著。”
“至於你說的什麼‘怕別人說你偏愛’——”王慶瑞擺擺手，“帶兵的人，心裡要是沒點偏愛的兵，那叫沒心。但偏愛歸偏愛，規矩是規矩。你高城能把偏愛藏在規矩底下，這就是本事。”
他最後指了指高城手裡的煙盒：“少抽點。葉濤那小子昨天臨走前，還偷偷往我這兒塞了條煙，說‘團長，我們連長壓力大的時候就猛抽菸，您幫我勸勸’。你看看，兵都當到這份上了，你還覺著你的好，人家不知道？”
高城低頭看著被自己捏變形的煙盒，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抬起頭，王慶瑞已經走遠了。晨光把團長的背影拉得很長，那身洗得發白的常服在風裡微微擺動。
操場另一邊，七連的早操結束了。戰士們正列隊往食堂走。
高城把煙盒塞回兜裡，用力抹了把臉，然後挺直腰板，朝著連隊的方向走去。
腳步踏在操場的煤渣跑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直升機的速度很快，離開團部的位置後。幾個小時就飛到了師部。隨著直升機的減速。葉濤才緩緩收起系統面板。
702團的鋼鐵洪流相對於師部相比就是小巫見大巫。下面那一望無際的鋼鐵長龍，全是各種步戰車和坦克。甚至在其中還看到了幾臺導彈發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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