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穿越了厚重的迷霧，掙扎著浮出水面。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間狹小。潔淨。無聲的灰色房間。天花板的光源依舊均勻地灑下，時間感在這裡是模糊的，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一小時？三小時？還是更久？
葉濤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右手腕上。厚實而專業的白色繃帶，從手掌下部開始纏繞，嚴密地覆蓋了腕關節。
“咔嗒。”
一聲輕微開門聲音袁朗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下了那身沾滿泥濘露水的作戰服，穿著一套熨燙平整的陸軍常服，少校肩章在門口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光。臉上的油彩洗淨了，露出一張算不上英俊但線條硬朗。帶著經年風霜痕跡的面容。
“看來，醒得比預計快。底子確實不錯。”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陳述事實，“手怎麼樣？還疼得厲害麼？”
“還好。”
葉濤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要平穩一些，儘管喉嚨乾澀，語氣裡還是刻意壓下了大部分情緒，只留下一點硬撐著的。不願示弱的冷淡。
袁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又出現了。“骨頭硬，脾氣也犟。李師長說得沒錯。”
“自我介紹一下。袁朗，A大隊第三中隊中隊長。我們大隊的職責，不方便細說。你可以理解為，處理常規部隊不方便處理。或者處理不了的‘特殊問題’。需要去最髒的地方，啃最硬的骨頭，很多時候，沒有後方，沒有支援，甚至沒有名字。”
“我看過你的資料，也觀察了你一整天。潛伏。狙殺。應變。心理對抗……底子很好。最後那下反撲，尤其是那手八極拳，說明你身上還有沒被常規訓練磨掉的‘野性’和底牌。這很珍貴，也可能很危險。”
“”有沒有興趣來我這？不是邀請，是提問。如果你只想著當個百發百中的神槍手，在演習裡拿個第一，那702團就挺好。但如果……你對剛才說的那些‘特殊問題’有一丁點好奇，想看看自己這把刀到底能在多硬的石頭上磨出火花，甚至想知道自己的極限到底在哪兒……”
冷汗，無聲地浸溼了他後背的病號服。右手腕的鈍痛真實不虛，提醒著他袁朗的存在絕非臆想。那句“有沒有興趣來我這？” 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此刻才真正擴散開來，帶著冰冷的誘惑和沉重的壓力。
他幾乎能想象出自己如果點頭，會踏上一條怎樣的路。更精銳的訓練，更神秘的任務，更極致的挑戰，將自身磨礪成真正意義上的“國之利刃”。袁朗沒有誇大，那種生活對任何一個有血性。渴望突破的軍人來說，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他親眼見識過袁朗那鬼神莫測的身手和冷酷精準的評估，那是一個他尚未觸及的。更高的山峰。
但是……
葉濤緩緩鬆開握著杯子的左手，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僵硬。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灰色的牆壁上，彷彿能穿透這層混凝土，看到遠方那座他熟悉的營盤，聽到那嘹亮而熟悉的連歌。
“鋼鐵的意志鋼鐵漢，鐵血衛國保家園……”
想起原著702團戰敗。鋼七連被改編，打散。史今班長的……退伍。這幾個詞像冰冷的鋼釘，狠狠鑿進葉濤翻騰的思緒。
如果……如果歷史的軌跡真有某種慣性，如果鋼七連終究要面臨那場慘烈的失敗和不可避免的改編……
那麼，他葉濤，此刻的選擇，就不僅僅關乎個人的前程和能力的巔峰。
他得在。他必須和鋼七連在一起。在它最輝煌的時候，更在它最艱難。甚至可能是最後的時刻。
“不拋棄，不放棄。”葉濤的眼神，從最初的恍惚。掙扎，到想起連歌時的溫暖，再到此刻被冰冷而沉重的“原著未來”所衝擊，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磐石的堅定。那堅定深處，甚至燃燒起一股冰冷的火焰——那不是對A大隊的抗拒，而是對守護某種即將面臨衝擊的事物的決絕。
“報告首長，我是鋼七連第5899名士兵！”
這句話，葉濤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不大，甚至因為傷勢而有些氣息不穩，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全部的信念，將它從胸腔裡砸出來。這不是番號，這是烙印，是他在這個世界生根發芽的座標，是他一切勇氣。榮譽和責任的起點。
袁朗緊盯著葉濤，那雙慣常平靜深邃。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裡，終於掠過一絲清晰的。近乎動容的神色。那不僅僅是對葉濤回答內容的意外，更是被這句話背後所承載的。某種沉重而滾燙的東西所觸動。他見過太多優秀士兵面對A大隊邀請時的激動。嚮往。猶豫甚至狂喜，但如此乾脆。如此決絕。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責任感回絕，並將理由歸結於一個具體到數字的連隊身份，這在他的經歷中，罕見。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厚重。袁朗的目光緩緩從葉濤堅定甚至有些執拗的臉上，移到他纏著繃帶的右手，又移回他的眼睛。他似乎想從那眼神里，分辨出這究竟是一時衝動的熱血，還是經過深思熟慮。甚至預見了某種沉重未來的抉擇。
過了好幾秒鐘，袁朗才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也似乎少了幾分那種慣常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平靜，多了些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算是你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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