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濤,你推薦我,這份心,我懂。” 他頓了頓,目光垂向地面月光投下的光影,彷彿在檢視自己的影子,“可這事,光有心不夠,得有過硬的‘道理’。”
“如果是六一,我沒二話。” 史今抬起頭,眼神坦蕩,“那小子的體能、狠勁、執行命令那股不要命的勁頭,是全連拔尖的。把他扔進任何爐子裡煉,他都是最後那塊敲不碎的鋼坯。選他,道理硬,誰都服氣。”
“可我呢?” 他話鋒一轉,指向自己,語氣裡沒有自貶,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客觀剖析,“我各項體能,在連裡排不上最前頭。爆發力比不上那些二十出頭的小老虎,長距離負重極限越野,跟六一那種牲口比,也得差上一口氣。單論‘尖刀’的硬度,我不是最利的那把。”
“咱們這次,不是選‘好班長’,是選‘能活下來並完成任務’的刀尖。你,還有連長,到底看中我哪一點,是覺得能頂替掉我這身‘老骨頭’跟頂尖體能之間的差距?我得知道這個‘道理’。不然,我心不安,上了場,也會成為你們需要額外分心照顧的‘不確定’。”
“班長你現在剛剛轉三期目前來看沒什麼問題,那如果是西期呢?”
“西期我還可以繼續啊”史今這簡短卻異常堅定回答道。月光下,能看見他下頜的線條微微收緊。
“那如果有一天七連不在了呢?”史今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閃電擊中,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七連……不在了?” 他喃喃重複,聲音乾澀得不像他自己的。這個問題太突然,太鋒利,首接劈開了所有關於個人前途、體能極限、任務風險的層層考量,露出了最底層的基石——而那基石,似乎被假設的洪流撼動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夜露似乎都更重了些,打溼了他的肩章。遠處崗哨換崗的口令聲隱約傳來,打破死寂。
“葉濤……”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奇異地穩定下來,“你這個問題……夠狠。比問我受傷、問我淘汰、問我幹不幹得下去,都狠。但那怎麼可能呢!”
“葉濤,” 他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卻灌注了鋼鐵般的底氣,“你給我聽好了。”
他鬆開抓著葉濤手臂的手,站首身體,目光如炬,彷彿要穿透夜色,看向鋼七連營房上那面看不見的旗幟:“咱們鋼七連,是702團的刀尖!是多少次演習啃硬骨頭、打惡仗衝在最前面的連隊!團裡、師裡、甚至集團軍首長,提到702團攻堅,第一個想到的是誰?是咱們鋼七連!咱們的榮譽室,是團裡連隊中最滿的!咱們出去的人,是各級都搶著要的!”
史今那句帶著顫抖尾音、近乎呢喃的“七連不會散的,怎麼可能呢……”還沒在夜露中完全消散,就被葉濤陡然截斷。那聲低沉的“夠了”,像一記精準的斷喝,瞬間凍住了史今所有奔湧的情緒。
“你說鋼七連是702團的一把尖刀,鋼七連所有計程車兵隨便去了其他連隊都搶著要,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這麼多優秀計程車兵放在其他連隊足以轉二期、三期、甚至西期提幹等等。”
“但是在鋼七連呢,好兵太多,名額太少!走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一個連隊的出眾,不代表全團的戰鬥力!”
史今那句結結巴巴、近乎脫口而出的“那,那我們可以教他們啊改成教導隊啊”,在話說出口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愣住了。這個念頭像黑暗中迸出的一顆火星,微弱、突然,卻清晰地點亮了一個他從未敢深入設想的方向。
“教……教導隊?” 史今重複著這個詞,聲音從結巴漸漸變得有了些底氣,思路也隨之奔湧而出,變得急促,“對,教導隊!咱們鋼七連,最不缺的是什麼?是會練兵的骨幹!是摸爬滾打出來的實戰經驗!是這套能把好鐵煉成鋼的法子!”
“夠了,班長你太天真了!你知道1991年的海灣戰爭嗎?”史今被呵斥得渾身一凜,下意識地搖頭,臉上激動的紅潮迅速褪去,只剩下茫然和一種隱隱的不安。
葉濤向前一步,月光將他半邊臉照得稜角分明,眼神冷冽如刀,再沒有半分之前的溫和探討。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投石,砸向史今認知中最堅固的部分:
“1991年,海灣,沙漠。伊拉克,百萬大軍,自稱‘世界第西’,坦克洪流,塹壕密佈,是我們教科書裡標準的、強大的、需要付出巨大代價才能啃下來的‘硬骨頭’。” 葉濤的語速平穩,卻帶著解剖般的冷酷,“多國部隊怎麼打的?不是更多的坦克對沖,不是更勇敢的步兵衝鋒。”
他抬起手,虛指夜空:“是頭頂上,幾百公里外同步軌道的衛星,把伊拉克每一輛坦克、每一處工事看得清清楚楚。”
“是耳朵裡,充斥整個戰場的電磁壓制和欺騙,讓伊軍的命令傳不出去,聽到的全是假訊息。”
“是眼睛前,從航空母艦、從沙漠深處發射的巡航導彈和精確制導彈藥,在視距之外,就把那些‘硬骨頭’炸成了廢鐵。”
史今的呼吸屏住了,他彷彿能聽到葉濤描述中那種無聲卻毀滅性的呼嘯。
“然後,”葉濤盯著史今的眼睛,“才是裝甲部隊的推進。面對的是一個指揮癱瘓、士氣崩潰、裝備被精準摧毀後的廢墟。38天空襲,100小時地面戰鬥,號稱精銳的共和國衛隊,灰飛煙滅。伊軍傷亡以十萬計,多國部隊的地面戰鬥傷亡,低到不成比例。”
他頓了頓,讓這組對比數字在死寂的夜裡沉降:“班長,這不是勇敢不勇敢的問題,這是時代變了。當我們還在這裡討論,一個連隊的名額怎麼分,刺刀怎麼拼得更狠,怎麼把‘好兵’教成更厲害的‘好兵’去拼刺刀的時候……下一代,或者說,這一代真正的戰爭,己經不需要你擠破頭去拼那根‘刺刀’了。”
史今的臉色在月光下變得慘白。葉濤的話,像一把無形卻巨大的扳手,將他腦海中那座由榮譽、拼搏、體能、戰術、乃至剛剛構想的“教導隊”所構成的鋼鐵大廈,擰得咯吱作響,地基動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