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五班，紅三連最邊緣的哨所，離團部遠得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成才回到這裡己經七天了。
七天前，他被一輛吉普車扔在路口，背上馱著鋥亮的行軍鍋，一床軍被疊得方方正正。
沒人前來接應。五班的兵遠遠望著他，眼神里全是譏諷。
大家都還記得，短短數月前，成才拍著胸脯發誓。
這輩子絕不會再踏回草原五班半步，如今卻像一件無用的垃圾，被部隊首接遣送了回來。
可這個星期，五班的人漸漸覺出味兒不對了。
以前的成才，身為五班班長卻眼高於頂。
走路昂首帶風，說話永遠是頤指氣使的命令口吻，骨子裡的傲氣藏都藏不住。
恨不得所有人都圍著他轉、順著他的心意來。
可如今的成才，徹底變了個人。
每天清晨他總是第一個起床，默默收拾好班裡的內務，把全班的鞋子、物品全部擺得整整齊齊，稜角規矩絲毫不差。
平日裡眼裡從來沒有旁人的他。
現在事事搶著幹，主動幫戰友整理被褥、修補裝具，髒活累活從不推脫，把五班瑣碎的雜事全都包攬下來。
草原五班本是團裡最閒散的哨所，向來鬆散自在，從沒有嚴苛的作息和值守規矩。
可歸來的成才，硬生生改掉了往日的浮躁傲氣。
夜裡眾人都熟睡後，他總是最後一個熄燈，仔細檢查門窗、整理庫房物資，把班裡的大小瑣事打理得妥妥當當。
李夢半夜起來撒尿，總能看見他蹲在灶臺前，藉著昏黃微弱的煤油燈光，捏著一根細鐵絲，一點點細細打磨老薛那把鏽跡斑斑的工兵鍬。
動作輕柔又專注，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是在給嬰兒挑刺，半點不見從前爭強好勝、心高氣傲的影子。
“班長，你變了。”
這天傍晚，晚霞把草原燒得一片血紅。李夢靠在門框上，啃著半截黃瓜，含糊不清地開口。
他是五班的老油條，眼毒，一眼就能看穿人骨子裡的那道縫。
成才正蹲在院子裡，手把手教新兵小姜怎麼把被子疊出稜角。
聞言，他頭也沒抬，手指在被角上掐出一道筆首的線，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是變了，是醒了。”
李夢愣了一下，黃瓜咬到一半，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看著成才的側臉——那張曾經驕傲得不可一世的臉上，如今像是被砂紙打磨過，褪去了所有的鋒芒。
卻多了一層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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